难以逾越的山

In 泊人笔记, 海上堡垒

考研的时候,参加了学院里的考研辅导班,最后一堂课是设计科模拟考的讲评。在评图大厅挂出来的两百多张表现图中,导师指着其中一张说:“如果做成这样,就准备不及格吧。”那张表现图用了耸人听闻的墨蓝色宇宙背景,灰白调子的建筑在暗色里沉浮,就象斑驳的陨石群游荡在虚空。导师皱着眉指着它说:“这算什么?太空堡垒么?”他的话引起了底下一众学生的哄堂大笑。

我也在笑。因为我也实在难以想象那不知名的考生怎么会在考试的时候设计出这样的建筑来。但是很快我不想笑了。因为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笑。如果要笑,那就先笑我自己罢。

我也曾画过类似的画。在进入大学的第一天,把它象贴大师名作一样贴在自己的桌前,想着天天看,就能向实现它近一步更近一步。其实这种妄想,即使当时只18岁,也应该明白那纯粹是不着边际的痴人说梦罢了。在大学激烈竞争的岁月中,我就和每一个孜孜以求前途的人一样,年复一年,东征西战,日日夜夜,疲于奔命,为生存而进行的奋斗成为无形的绳索,羁绊住曾经脱缰的梦想。而那幅简陋的画,也在一张张日渐精致并且能够换回金钱或荣誉的表现图面前黯然失色,后来它失去了背胶的粘性,掉落下来,被堆积如山的图纸掩埋了踪影。

曾经飞行在心中的堡垒在尘沙中渐渐湮没,当年满怀的壮志在琐碎里流于平庸,金色的苹果一个个跌落,被岁月的车轮碾得粉碎。许多人有过这种经历,在肥皂泡破灭的时刻,看见先前的五彩光辉化作了水汽消失无踪。这是许多人的悲哀和无奈。梦想,是山那边的风景。

然而,当梦想犹如画中飞行在太空的城堡一样不可企及的时候,又该做些什么?当梦想在现实中搁浅,高山无法逾越,山那边的风景难以展现的时候,是停留在山脚坐等天降奇迹,是执拗地继续攀登直到头破血流滚下山,或者,是另找道路绕过去呢?

一直很喜欢的一首歌里这样唱道:“攀登每一座高山,跨越每一条河流,追寻每一道彩虹,直到梦想实现。”很壮丽的歌词,因此相信,要到达山那边的美丽天堂,就一定要翻越高山,长久以来认准了这条真理。可是现在想来,这歌词本身就是一个梦,和所有的梦想一样充满了浪漫的色彩,和微弱的可能性。尽管现在依然喜欢它,但已学会相信,其实除了翻山,还会有其他的方式到达目的地,其他并不那么壮丽的方式。

忽然想起了那个美国人蒂托。那个美国人,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做太空梦,为了实现它他进入国家太空总署。后来他自觉能力有限,和自己的梦想有差距,因此辞职开始经商。多年后他成为富翁,获准自费进入太空,成为第一个自费太空旅游的人。当翻山的道路被荆棘掩盖,他选择了远不如宇航员那样辉煌的道路,终于用他独特的方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不畏艰难去翻山的人,是勇者;另寻他径避开障碍的人,是智者。也许,真的如此。

又想起了那位不知名的考生。很想知道他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真的是想用画笔把曾经的梦想展现?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看过太空堡垒,纯粹只是想标新立异惊世骇俗来获取高分?不管怎样我都很佩服他的勇气。无论他是想哗众取宠,还是想实现梦想,只要是敢于用前途作赌注的人,都必定拥有莫大的勇气,都是值得人佩服的。但是,当他已明白此路不通,如果在以后的正式考试里仍做出了这样的建筑,那么我要说,他是傻瓜。梦想的实现需要牺牲,却不需要毫无意义的殉道者。潜龙在水,栖凤在山,对现实的臣服,并不一定是放弃了梦想,关键在于这一时低头之后能否调整方向重新起程。铁壁面前,石头将碰得粉碎,水流却能绕行。

当年我在那幅画里,建造了飞行在星海中的太空之城,那是我为太空堡垒和其他所有的儿时梦想建立的基地,这天马行空的幻想,在我有生之年只怕是没可能实现了。现实向来如此冷酷。但是,若要在已选择的道路上前行时寻找一个能和梦想有所交叉的契点,却是更为可行的另一种方式。

 

一个月后,进行考试,在设计科目中,我交出了顺应主流的设计图。

难以逾越的山,如果真的无法越过,可以想办法从别的路绕过去。

或许,我所找寻和等待着的,就是这绕过山去的另一条道路罢。

 

2001.8.12午 于 上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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