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堡垒(10)

In 海上堡垒

从大四起,很多事都开始发生改变。

戴纳的年级整个搬出了红楼,去了校区南边的129大楼。这座三层高的大楼因毗邻129演讲礼堂与纪念园而得名,原本只是一栋普通的公共教室楼,最近由于建筑城规学院扩张才划来给他们当专业教室。它和红楼相距十来分钟步行路程,也没有教师办公室,走廊墙上稀稀落落贴了几张通告和作业范本,一点氛围也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个临时拉来凑数的哨卡而已。更糟的是它还相当破旧昏暗,一次大扫除能赶出五六只老鼠,比红楼还多出一倍。大约是怕吓跑了新生,所以只扔给早已麻木的高年级学生使用。

因此在129上课时大家都把去红楼称为“回学院”。听着就像回娘家一样。

不过129也有个优点:它隔壁就是主操场。建筑系大四和大五都在三楼,站在自己教室里就能把全校唯一的标准足球场,以及一堆露天排球场和篮球场尽收眼底。露天操场旁边还有一个风雨操场,和大楼后门只隔一条小路。

在大四之前戴纳曾去看过多次校内篮球联赛。这类小比赛都在129前面的露天篮球场上进行,观赛规矩自由随意,观众都近距离围拢在场边,只要她有空,场场不落。但到了如今近水楼台可以任意观战的时候,她又不太爱看了。偶尔她在楼上朝下一探脑袋,乔治刚好投完篮在仰头扫视一整排窗口,一眼看到了她,便一甩头发,朝她笑笑。然后周围一圈球友就是嘻嘻哈哈一阵哄笑。

大四上也是建筑城规学院的实习学期。戴纳和安吉洛同分在东院,位于市中心,内滩旁边,从南十字大学所在的六角场地区骑车过去要半个小时。每天一大早他俩在南校门口碰头,去校门外买份鸡蛋煎饼后结伴上路,直到傍晚才回学校。

安吉洛有时会半开玩笑地埋怨说有戴纳这么成天跟在身边,没有女生敢过来跟自己搭话了。

但一旦戴纳表示那算了,各管各去上班时,他又马上陪着笑脸挽留。上学期的大考,若非戴纳坐在他旁边,他早就多门不及格要留级了。饶是这般,仍免不了挂了一门混凝土。“本想瞒着我爷爷,结果老夏占竟然自己去跟他告状了,说我‘又’是一门不及格。”他悻悻地告诉戴纳。

戴纳听得哈哈大笑。安吉洛的爷爷是建筑学界的前辈名宿,有时会从首都南下到南十字大学参加学术会议。每逢如此,便是安吉洛最难捱的时刻。

乔治则去了南十字院,就在校园北端,离红楼不远。南十字院不如东院有名,但乔治选择校内的设计院当然有自己的打算。此时已是考研前哨战打响之际,众所周知,乔治很有希望保研,建筑系的保研名额也不少,7个半。但在竞争激烈的南十字建筑系,谁都不占绝对优势,所以他现在满脑子的各种狂热也减退了,心思分了不少给考研。在校内实习省时省力,更何况学院里还有很多老师在这个设计院兼职。

和所有对政策相当敏感的考研狂人一样,乔治也常常抱怨,说太多外人报考南十字建筑系,而学校自己又不保护本校生。“40比1,”他说,“人人都来考南十字建筑系了,外校的,外专业的,什么学美术学文学学工程学管理的,这么多人想转行读建筑,疯了呀。”

戴纳不以为然:“建筑好歹也算是工科的,没那么容易转。”

乔治说:“连数学都不用考,还工科!我说建筑学就是个文科,成天画画图,吹吹牛,舞文弄墨。”

他又和其他同学一道大声批评学院把实习安排在了大四,因为外校建筑系都把实习放在大五上,正好可以全力考研,而那其中大部分人正是冲着南十字硕士院来的。“别人有整整一学期复习,还有人辞职了一整年来考我们系。而我们自己呢,大五上全是常规课程,还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选修课!”

戴纳没作声。对忽然变得如此上进的乔治,她不太习惯。

像保研这种事,戴纳是想都不会去想的。尽管她设计课一直优秀,但其它专业课比如建筑历史、构造、结构等等,她每每不是逃课就是坐最后一排,考试前再用一两个通宵临时抱佛脚混个及格。所以她至今连要不要考研都没决定。即使要考,现在她也提不起劲去打点计划。还有整整一年时间可以考虑,她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

如此一来,她和乔治之间更仿佛隔了好几重山,无论说什么,都有点空洞洞听不真切。

这学期伊始,合唱团人事方面也发生了两件比较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佐尔接替鲍威尔当了团长。南十字合唱团的团长不是公选的,也不是上面指派的,而是前任团长推举的。鲍威尔在把佐尔名字报上去之前曾专门跑来征询戴纳的意见。他说:“我看来看去,这批新人里也只有他才有这肩膀。你对佐尔还有意见吗,有的话现在就说,不然永远也别说。”

戴纳揶揄道:“这担子可不轻,你最该问的是佐尔自己,他乐意贡献他的肩膀吗?”

鲍威尔说:“我当然问过他了,他说没问题。现在我就只担心你一个人。你要是作起对来,佐尔哪里吃得消。”

戴纳心想我有这么不讲理,有这么大能量吗?但多说无益,她只耸耸肩,表示悉听尊便。

另一件就是缪西卡的入团。这件事和第一件几乎前脚后脚发生,让鲍威尔懊丧不已。

戴纳一直没弄清,鲍威尔究竟是从何时起对缪西卡倾心的。作为好朋友他一直都没和戴纳详谈此事,不知是信不过她,还是自以为她会嫉妒,无论哪种原因,都让她有些不高兴。

她只知道目前鲍威尔已时常处于白日梦游状态,就和过去安吉洛看到过的着魔的乔治差不多。上学期快结束时有一天鲍威尔来红楼找戴纳,刚好在院门口碰见缪西卡出门。缪西卡和他打了声招呼就骑车走了。然后鲍威尔在大台阶那里上上下下来回走,徘徊了至少一刻钟,只为对着大玻璃门里的倒影回味刚才的偶遇,揣摩自己的形象,直到戴纳听安吉洛说了跑下楼去找他方才罢休。

但鲍威尔面对缪西卡又相当自卑,一见她人影晃动就变得拙嘴笨舌,精神恍惚。在上学期和管弦乐队有过那么愉快的合作之后,他也曾对戴纳他们说过,要邀请缪西卡进合唱团,却又始终没有勇气把这个设想付诸行动。

当然他没想到自己刚把团长位子交给佐尔,缪西卡就主动申请进团来了。这其中隐含了什么样的可能性,他也不敢往下想。

乔治还嫌鲍威尔的打击不够,跟大家说:“小鲍没戏,追缪西卡的人太多了。”

戴纳私下问他:“那你有没有也去参合一脚?”

乔治笑笑:“我不需要追。”

这句话是指他自己也有太多人追所以不需要追别人,还是指他对缪西卡本身没兴趣,还是甚至在暗示缪西卡有意于他所以他不需要追,戴纳本来很想问清楚。但一见乔治扬着金发,飘着闪绿色的大眼睛,一副公孔雀的调调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就把这问题忍了下来。

关于第一件事,乔治也异常多话:“哎,佐尔还是挺聪明的,当团长总是有好处的,当年我没接受其实也挺傻的。”

戴纳说:“啊?”

“当然当然,社团属于学生会,当社团团长当然会有一些好处,对保研都有帮助。小鲍没告诉你这些吧?”

戴纳知道最近他找导师,找院长,找学生工作处,上蹿下跳得特别勤,所以一般都把他的怨声载道当耳旁风。

但这次她忍不住了。她说:“我当然知道当团长的‘好处’。可我记得你那时是说你不爱跑关系,要专注于音乐本身啊?”

“我说过那样的话?”

“当然!”

乔治误解了戴纳的不满。“所以说我那时挺傻的呀。”

戴纳没好气道:“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去把团长宝座从佐尔那里要过来,估计谁都不会反对。”

乔治说:“我像这样的人吗?真是。我也不想得罪佐尔。”

戴纳冷笑:“你怕得罪佐尔?放心吧,佐尔才不会这么小气。佐尔也不会是为了这个才当的团长。”

乔治惊奇道:“你又知道了?你怎么知道?”

戴纳说:“我觉得是。”

她忽然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帮佐尔说话,不仅是帮他说话,而且是在自说自话地代替他说话。这个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不过乔治对“团长宝座”的热情就像他对大部分事物一样并不持久。几天后,当新老班子正式交接完毕,到正门外的南十字小吃去夜宵时,他的满面欢笑又变得无比真诚,发自肺腑。

他带头举杯说:“祝我们的新团长佐尔带领合唱团更上一层楼。”一边说,一边朝戴纳看了看。

作为新晋主角的佐尔不咸不淡地笑笑,还是那幅招牌式的宠辱不惊,让人总想朝他脸上抓一把。

佐尔毕竟是乔治“钦点”进来的。戴纳意识到。她回想起一年前佐尔来考试时,自己是怎么刁难他,而乔治又是怎么力挺他替他解了围。论起大公无私,知人善任,劳苦功高,乔治始终无人能及,合唱团无冕之王当之无愧。

然而即使如此,那场对话仍在戴纳心里扎进了一根刺。这根刺是多方位的,影响深远的。从此以后她看乔治的目光不再是仰视的,而是审视的。从此以后她看佐尔的目光不再是远视的,而是近视的。但那会儿她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微妙的改变。

谁也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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