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堡垒(9)

In 海上堡垒

有人说,大考的早晨就像军队作战前的黎明一般是最恐怖的,因为完全是等待。

戴纳倒从没为考试恐惧过。对她来说,大幕拉开前的那一刻,才是最恐怖的。因为完全是等待。等待千百道目光和酷热聚光灯在一瞬间的一拥而上。等待前奏过去后,自己的声音忽然凭空出现在偌大的剧场里那样孤独的回荡。如果说考试是种文雅的等待,那么拉开大幕就是一种暴力的等待。

在这充满暴力阴影的大幕后面灯光很暗,穿白西服的男生们仍相当显眼,而穿黑礼服的女生们就只能看到一张张无根浮萍般的小脸。南十字合唱团的演出服和别家有点不同,是男白女黑,女生除了一色纯黑礼服外再加一条金丝巾。戴纳很喜欢这一身,显白显瘦,让她本就白的皮肤更加白,仿佛笼罩了一层雪雾。轻纱似的金丝巾系在颈上,又和她一头纯金的头发交相辉映,一打上灯不知亮瞎过多少人的眼睛。

但她在台上也并非一向风光无限,也曾有过糟糕的体验。最糟的就是忘词。初二那年,她在一场市级入围赛里为泰天因合唱团领唱头四句。第一句一出口惊艳全场,她甚至看到连台下第一排的评委们都露出了惊讶赞叹的微笑。也正因为看了这一眼,心下一喜,她就走神了,拉下了最后一句。至今她还记得当时指挥老师扔来的那又震惊又恼火的一瞥。从天堂掉到地狱,就是那短短几秒内她的全部感受。幸好泰天因有惊无险顺利过关,但这件事让她有了点心理障碍。大一时她又在一场校内演出中差点重蹈覆辙,尽管完整地唱全了,但最后一句却卡了半拍,让大家吓出了一身冷汗。

乔治对此评价是:“这就是不投入。投入懂吗,你得彻底忘我才行,没事看什么台下。”一边说,一边把她掀开了一条缝的幕布拉好。

身穿孔雀蓝燕尾服的乔治注定又要当镜头的宠儿了。其实戴纳觉得他穿蓝色不如黑或白好看。但当然蓝色必会在一群黑与白之中鹤立鸡群。两周前一个校报的小女生跑来采访乔治,提到演出服问题时,他就委婉地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

那次校报的专题报道占了满满两个版面,除了配有大号特写照片的乔治专访之外,还有一篇是对一周前音乐欣赏会上戴纳余兴表演的乐评。这篇乐评把她的同学们都看得乐坏了,她则生气了大半个小时。那回她唱的是《奥芳欧与尤丽迪东》里的女中音咏叹调《世上没有尤丽迪东》。而那篇报道的名字叫《世上没有沙利文》,玩了一套先褒后贬的手法,对她极尽讽刺,最后总结陈词:“奥芳欧在得而复失尤丽迪东之后悲痛欲绝,潸然泫泣,而意气风发的戴纳·斯特林显然缺乏感同身受的体验基础,这首以情感深沉内敛见长的女中音曲目全然不适合高在云端的合唱团女皇。要学习如何演绎复杂深刻的歌曲,也许她可以从‘世上没有乔治·沙利文’开始。”

戴纳很怀疑这是同一个小女生写的,尽管署名不同。当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不是唱女中音的料,何况奥芳欧还是个男角。若非乔治最近狂迷《奥芳欧与尤丽迪东》,极力怂恿她在欣赏会上演唱,她根本不会冒险一试。

“我想来想去,除了你没别人能唱。你唱吧,我给你伴奏。这故事实在太凄美太动人了,不当一回奥芳欧人生真是不圆满。”他把卡推丝的版本借给戴纳时说,“伟大的卡推丝能唱,你也能唱。真的,我想听你唱。”

让她愤怒的是,欣赏会一结束他又改口了,摇摇头:“唉,你真的不太适合这歌,真的。你毕竟不是卡推丝,”并有点哀怨地,好像被戴纳欠了几百块钱似的下了结语:“算了。”

为此她单方面跟乔治赌了一个礼拜的气。

除了这段小插曲外,欣赏会和专场准备都推进得无比顺利,就和黄梅天到来之前的萝卜胎初夏一样如火如荼。演出之前三天,各路领导纷纷来探,连校长莫兰都不甘寂寞地跑到排练现场给大家打气。莫兰据说年轻时也学过一点钢琴,所以和乔治相谈甚欢。戴纳的座位离得不远,清楚地听见他问乔治:“准备考谁的研啊?”

而乔治有些腼腆地回答:“还没想好,可能是尼穆老师。”

戴纳很吃惊。建筑系是五年制,大三下离考研尚有一年半的时间,这个词在戴纳脑子里连影子都还没有,乔治却已在考虑导师人选了。不但如此,他想选的还居然是尼穆。尼穆是建筑城规学院目前的院长,也正是上个学期在大课上宣称‘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是个伪命题和屁话的那位。戴纳不禁好奇,酷爱音乐和建筑、一心想把两者结合的乔治为何会想选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要挑战极限呢,还是纯粹只因为尼穆是院长?

这个问题,戴纳本来在刚才候场之前是有过机会问清楚的。他们这天上午10点进驻市音乐厅进行彩排,中午彩排结束,象征性地吃了一点午饭后就解散。演出是在下午3点,因是非盈利的学生演出,所以不能占用晚上的场次。大多数人都乘这个空档各自结队参观,但在等电梯时偏巧戴纳和乔治落了单,这给他俩创造了一段不短的独处时间。

不过戴纳倒已完全忘了考研那档事。她满脑子都是稍后的演出。她有好几首领唱,还有一首号称领唱但相当于独唱的《星之彼方》。任务太重,到时候再被台上的压力一迫,前景难料。

乔治则不以为然:“不用紧张,有我呢,”他低头朝她微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一直是整场整场的演出,不都撑下来了?”

当时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瞎聊,一面在迷宫般的后勤走廊闲逛。乔治人高腿长,平常走路很快,但现在为了迁就她的高跟鞋速度,要多慢有多慢。一路上他们碰到过好几拨同伴,其中不乏有意掉头加入的女生,可乔治一反常态都只笑笑不置可否。后来还迎面遇上了姬儿。姬儿正和男高声部长布朗走在一起,但她脸色相当难看,对乔治和戴纳完全无视,毫不理会。示威般擦肩而过后,戴纳心头一松,好像有一个扎紧了很久的结就此散掉了。

还有一次他们看到鲍威尔等几个人就在对面那条挑廊里,肖恩、玛丽、诺娃、佐尔都在,还有缪西卡也在——数量上正好三对,实质上就不得而知了——两批人离得不远,只隔了一段扶梯,鲍威尔甚至还朝他们招手示意,可乔治也完全没打算过去和对方汇合。自从上午进场起,乔治就只对戴纳的状态相当关注,好像要把演出成功的全部赌注都押在她身上一样。这心态虽然夸张,倒也不无道理。合唱团的水平是基本稳定的,领唱的发挥却是不稳定因素,这几个领唱中他最寄予厚望的,自然就是她戴纳。

然而乔治并不了解戴纳的脾气。他不知道他越想说服她放轻松,她就越紧张。他越让她一遍遍回想歌曲的处理难点,她就越走神,出错越多。

最后乔治叹了口气。光线不足的走廊里,他的苦笑像灰暗河流中撒开的一把金光闪闪的砂子。

他俩继续默默地并肩往前走。路过一个候场隔间时,里面传来不成调的散乱琴声。进去一看,原来幕布后有一架闲置的斯坦严大钢琴,一众女生正在围观。戴纳有点轻微的脸盲症,不过这群人里她还是认识一个的,那就是环境系的伊芙。虽然这姑娘没什么才华,入团大半年全无建树,但那校花级的美貌永远是一大利器,合唱团利用她打广告也有过几次了,任何集体照里她都站在极其醒目的位置。

现在坐在琴凳上乱弹琴的正是伊芙。看到乔治进来,她慌忙起身,羞怯地笑笑,朝琴凳摊了一下手。

乔治笑着问:“你也会弹琴?”

伊芙金色的大眼睛烟雨朦胧地垂下了,半边翠绿长发滑到胸前,柔亮得像在打广告。“我一点也不懂的,真不好意思,”她轻声说,“还是您来吧。”

竟然用上了敬语,戴纳想。她什么也没说,双手抄在背后,冷眼旁观。面对如此动人的邀请,乔治也显得有些举棋不定。他踌躇了一下,扭头探询地望着戴纳。他的目光和戴纳一对,戴纳立刻明白了两件事:乔治在等她做决定;乔治希望留下来显摆。而她面临的选项是:让乔治跟自己走;或者自己跟乔治留下来。

她两样都没选。她若无其事地一笑:“你慢慢玩,我要一个人去想想事情。”

过去她曾经幻想,某一天万众瞩目的乔治·沙利文只对她戴纳一个人言听计从,只有她才能在众目睽睽下把他领走,那该多有面子。可一旦真的机会来到,可以放任自己虚荣心极度膨胀时,她又发现,好像也没多大意思。

离开候场间没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斯坦严名琴那光华灿烂的琴声。走出很远,炫技的《佩里顿进行曲》才告一段落,然后是噼哩啪啦一阵掌声。

戴纳独自踏上了去顶楼的电梯。

萝卜胎市音乐厅连地下一共五层,被裹在公民广场南端的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闹中取静。虽然不算高,但由于周围建筑稀疏,还有严格限高,所以顶楼的视野仍相当开阔。戴纳以前来听音乐会时曾去过一次顶楼,不过那是在晚上,一整面大玻璃窗忠实地反射着大厅的灯光,一片晶莹澄澈,外面黑漆漆什么也看不到。人也极少,光秃秃没什么摆设。人们都爱聚集在下三层,对缺乏氛围的顶楼毫无兴趣。

电梯门打开了,午后的猛烈日光扑面而来。如她所料,顶楼一派静谧,空荡荡一无所有,家徒四壁。

但大玻璃前却还站着一个人。阳光漫过他的头顶和肩膀,一身白衣好像快要在阳光里溶化。

那人转过身来。由于背光,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不过单从发型也能认出那正是佐尔。佐尔不知何时也脱离了那支三对三的小队,而且诺娃居然也会由着他走开。她脱口就问:“诺娃他们呢?”

佐尔说:“他们肚子饿,去买东西吃了。”

“那鲍威尔呢?”

佐尔看了她一眼。“也去吃了。”

戴纳又意外,又好笑。午饭吃得少,就是为了不影响下午的演唱。今天团里有资格酒足饭饱的只有指挥爱默森,带队的劳拉老师,以及乔治。其中最该克制的就是鲍威尔,他自己也有不少领唱曲目,还有两首和佐尔、肖恩、布朗一起的男声四重唱。倒是管弦乐队完全可以敞开肚子大吃,尤其是管乐。这是缪西卡的主意,戴纳马上意识到。最近鲍威尔常常丢了魂似的,还不肯承认,她早就敏锐地猜到这必和缪西卡有关。

但她没说什么,因为佐尔是缪西卡的同班同学。她只敷衍地笑了笑。“你怎么没去?”

佐尔说:“我不饿。”

和佐尔对话永远这么高效,没有废话,信息量十足。戴纳琢摩着他的口气,暗自揣测他是不饿还是不想去,但随即感到这问题实在无趣。佐尔八成和她一样,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给下午的演出调整心情罢了。

她点了点头,就走开了,找了个较远的位置,脱下高跟鞋,靠窗坐下。落地玻璃前有一圈半人高的金属防护扶手,她就倚靠在扶手的下档上。大厅空调开得很足,让人手脚冰冷,但阳光的热力穿过玻璃洒满她后背,像披了一领温暖的斗篷。

佐尔仍在原地。他又转回身,望着窗外出神,同样不说话。

手表的秒针在嚓嚓地走。越走越响,越响越慢。整个顶楼宁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地上铺着厚厚的驼色化纤地毯,四壁挂满沙色吸音板,简单重复的肌理把时空拉长到无穷尽,成了一片金色沙漠。阳光雾蒙蒙注满了大厅,无数细小灰尘悬在半空,在这片光亮的凝胶里缓慢漂移。

她险些又睡着。

后来直到将近3点快要进场时,戴纳才再次看到乔治。乔治罕见的拉着脸,不高兴。她还没问他在校花及其跟班面前的作秀如何,他倒先开口了。

“你跑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着你。”他说,“我本来要跟你再排一遍《星之彼方》的,我跟乐队都说好了。”

“你没跟我说好。”戴纳说。

乔治一双闪绿色的眼睛都快瞪圆了。不过万人迷乔治·沙利文绝无可能当众发火。哑了几秒后,他又问:“那你去哪里了?”

“顶楼。”她简短回答。

看乔治的表情,大概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么追问有何意义。他又哑了好几秒,最后憋出那句万能的结语:“算了。”

乔治对《星之彼方》的过度紧张其实可以理解。这歌是他亲自选的,还亲手改编了伴奏。领唱占了80%,合唱部分既短又不连续,几乎可算是戴纳一个人的独唱。按乔治的说法,就是以人声、钢琴和管弦乐伴奏的独唱,而且织体还难以想象的复杂。

戴纳以前不知道这歌。曲调也不太上口。可她总觉得它耳熟,似乎已相识多年。也许在久远的婴儿时代,她曾隔着几重邻居的墙壁听过它的前生。说不定在她面对炽热拥挤的舞台和深渊般的观众席之前,就早已曾任由那奇异的恍若金色沙漠般的庄严、浩瀚和寥远,唱响在她认知的起点。

当暮色沉降
当黑夜覆盖海洋
当明星在高天闪亮
我已乘风远翔

终究厌倦了彷徨
无谓前路渺茫
在伯利恒的星光下
展开重生的翅膀

她尚在气息和音色、旋律和歌词之间权衡挣扎,开山裂谷般的钢琴已迎头闯入,接管了第一主题。管弦乐也从地平线上不管不顾地排涨起来,声势浩大,乌茫茫一片。乐队像只大碗半围在身后,再往后是两长排的合唱团,让她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背脊上果真张开了一副巨大的羽翼。可他们都被舞台某个机关里涌上来的白雾给淹没了,余光中就见一支指挥棒在雾里摇摆,一丛丛琴杆跟着有节奏地刷,要齐心把后面的音符刷出来,结成队,乘风向北,浩浩荡荡。是谁做的这舞美?她差点又要忘词。但歌声已有惊无险地越过一个极猛的大拐,凌厉地振翅高飞,冲破云障。

雨幕群山风席重浪
大地深处铃音鸣响
遥远云端城市幻像
只影独歌他乡故乡

起初磅礴的钢琴声已然沉沦,和底下的管弦乐搅成了一片,此起彼伏,涨涨落落,好像延绵不绝的乌云平原。金线般明亮轻盈的女声在混沌黑暗的渊面上左穿右突,光辉闪耀,始终不曾泯灭湮没。

跨过漫漫时空长廊
直到苍茫未知的群星彼方

这一团光与暗的纠结、线与体的较量不断胀大,愈见宏伟,似要气吞银河,终于在百般冲突间达到了某种极限,迸裂了。突如其来的中止带来创世的寂静。恍惚间又见一个全新的宇宙,新的太阳,新的海,新的大地,银色天弯下层云尽开,迷雾渐散,长出万里日光针林,一条石板小街伸向远方不知名的所在。空气里迸出细碎花瓣,涓流漫过街头,微风吹拂人面。一列足迹蜿蜒而下,延向前方模糊的背影。晨曦中,那标杆般的背影远远地回过头。一次又一次地回过头。

那会是谁呢?

惟有你的目光
在金色晨曦中
依然守望

终于,一切和声完全噤绝,只剩她最后的结句,和着她的金发和金丝巾,汇成最后一道金线投入星空,融化消逝。

两秒后,各种巨大的声响从剧院的每个角落升起,朝她四面八方地冲来,就像前不久她在爱校路上遭遇的那个雷雨之夜。有那么一瞬间,这些声响在她听来毫无意义,不知所谓,只是又一种挑战耳膜极限的喧嚣而已。

然后,她睁开眼,转过脸,看见乔治已经起身离开钢琴,一边走来,一边笑开了花,一边朝她伸出手。

仿佛被戴纳的成功感染,合唱团之后的演出一扫先前的四平八稳,变得飞扬奔放。而乔治的伴奏也愈发激情四溢,光彩照人。据来捧场的同学事后说,当时乔治在琴凳上几乎坐不住,好像随时会跳起来一样。

演出结束后乔治那溢于言表的喜悦终于爆炸。当着全团的面,他突然大声说:“戴纳你知道吗,你刚才实在是太太太太帅了。”

这话就这么毫不避嫌地冒了出来,顿时所有人都静了,大家都颇有几分尴尬。而唯一该得意的戴纳还没来得及窃喜并表示谦虚,乔治又乐呵呵道:“这下你高兴了吧,不再生校报的气了吧。”

大家立刻哈哈大笑,戴纳已到嘴边的笑容化作一个白眼。这就是乔治,她本不该惊奇。

回到学校时,夕阳尚未完全落下。从南校门进去后他们一群人一起走在爱校路上,走成了几排,每一排的每个人都互相挽着手臂,从爱校路宽阔路面的这头拦到了那头,活像一堵移动的拦河大坝。在旁人诧异的白眼中他们开怀大笑,纵声高唱。爱校路两边栽着尚未长成的樱树,空荡荡的枝桠上方,晚霞像一面奇形怪状招展开的烈火旗帜,一直燃烧到天边。

戴纳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初夏的傍晚了。很多年后,当她回到已经更名为樱花大道的爱校路,看到铺天盖地的樱花取代了流云晚霞,听到陌生人群的喧闹取代了肆意张狂的歌声时,当年挽臂纵歌的一整排伙伴都早已各奔前程,四散他方。

就是在那个傍晚,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大学生涯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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