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堡垒(7)

In 海上堡垒

开学第三周,一切步入正轨。各必修课选修课老师都拿到了名单,开始点名,课也不那么容易逃了。课堂上立马恢复往日盛景:听课、瞌睡、卿卿我我。戴纳照旧拿个小望远镜,无论什么大课都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几排。乔治也一如既往,总是迟到5分钟,坐前排。

戴纳始终觉得他那不是因为勤奋好学,而是为了让更多女生能看到他白衣飘飘的高大背影。

这一堂外建史大课,乔治出人意料地走到最后一排,坐到了戴纳旁边。

“嗳,”他向来不叫她名字,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屑还是不好意思,“我和鲍威尔寒假里商量了下,这学期要办一个古典音乐欣赏会和一个合唱专场。欣赏会就在学校里开,专场我准备去联系市音乐厅。但这两个活动都是纯民间的,学校只会给点经费订场地,前期推广筹备全得我们自己做,你来吗?”

话是这么说,表情和语气却不像是在询问,而是在通知。

但戴纳不在乎。她马上振奋道:“来啊。”

乔治说:“那真是太好了。我们需要人做很多海报和传单,我要画,你也得画,玛丽、拉迪尔都得画。主打海报我来做,你帮手。”

那年头学生用电脑还只限于学CAD,不会直接用来做设计,更不会彩打,海报和插图传单大多都是用手画好,再拿去彩色复印。手画有用钢笔、彩铅、油粉笔、油画棒的,水粉水彩因为要裱纸,很多人不爱用。最多的是用马克笔。不过戴纳和乔治都用不惯马克笔,戴纳喜欢用彩铅,乔治偏爱油粉笔。工作量是很大,但问题的关键还不在工作量,戴纳一听到海报,条件反射地就想起一座迷宫。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说:“主打海报的话,你可能得去问一下佐尔。”

“佐尔?”乔治对这个名字由她嘴里说出来相当意外,“当然会问他,他是工造的,一定会用到他。合唱团里我们学院的人都得上。只是不知道他做海报什么水平,行不行?”

戴纳说:“院里的板报不常常是他在出么?”

乔治说:“那是因为他字好。现在我要的是设计,是感觉,不但要有设计感觉还得有音乐感觉。”

戴纳说:“他没有吗?是你自己说他嗓音好,又音准得像机器。”

乔治说:“准得像机器我才担心他,嗓音是天生的,音准只怕是死练出来的,未必真有感觉。我要知道他做音乐会性质的海报有没有感觉。”

戴纳说:“总比我们有感觉。”

乔治眉毛都扬起来了。“是吗?”

戴纳说:“上学期末,他们大二作业展你没去看吗?”

乔治说:“没有,我去柳浦艺校伴奏去了。怎么了,他做了个音乐会的海报?”

戴纳说:“……那倒也不是。”

乔治听糊涂了。后来他就跑去工造办公室,要求看大二的期末作业。他从办公室出来后,戴纳只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的“感觉”了。他眼睛放光,目中无人地朝前走,连等在门外的戴纳都没看到。

这副中邪的模样,以前在他第一次听到戴纳唱歌时,也出现过。当时戴纳想当然地认为他也对她一见钟情,还窃喜了好一阵。可没多久她就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乔治在鲍威尔唱歌、佐尔唱歌时,都各中了一回,这次看到佐尔的作业,又中了一回。另外安吉洛还曾告诉戴纳,说看见乔治戴着耳机,两眼发直,恍若梦游地在爱校路上迎面走来,直到安吉洛拍他肩膀才惊醒。显然能让他中邪的,除了音乐还是音乐,而把它表现出来的人只是个和CD机差不多的载体容器而已。

戴纳知道他11岁就得过电子琴全市第一,12岁改学钢琴才一年就考出了十级。所以她也曾问他,既然这么迷音乐,何不干脆去读音乐学院?

乔治的回答倒也很朴实:“第一我只是音协的业余十级而已,真去当音乐家,只怕天分不够。第二我是全优生,如果去读音乐学院,我妈非跟我拼命不可。”

戴纳一转念才听懂他的话外之音。

乔治很快就决定让佐尔来做主打海报。对此戴纳一点不意外。但回想起来,是她自己断送了和乔治一起开夜车画同一张海报的机会,总还是有那么点小不甘心。

这一点小不甘心,几天后就变成了一场灾难。因为她在合唱团里听到姬儿·诺顿对佐尔说:“恭喜你,要给合唱团做主打海报了。”

佐尔说:“没人通知我。你听谁说的?”

戴纳远远地看见姬儿涂成亮粉红的薄嘴唇轻轻一掀动,慢镜头般吐出一句把她气得半死的话:“乔-治-告-诉-我-的。”

佐尔说:“嗯。”

又是慢镜头:“乔-治—说-你-的-作-业-很-棒-他—很-看-好-你-哦。”

佐尔没再说什么。戴纳在那边倒快要炸了。

前文提到过的这位来自地产管理专业的姬儿·诺顿,本和红楼派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顶多就是乔治粉丝大军中的普通一员。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在戴纳知道姬儿也单恋乔治之前,她俩曾亲如姐妹。有关乔治的一切戴纳都会告诉姬儿,乔治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大半夜地两人在宿舍楼道里谈乔治,聊爱情,傻笑到凌晨。姬儿还隔三差五朝红楼跑,先去戴纳的教室说东道西,再去乔治的教室天南地北。久而久之,连戴纳的寝室同学,外加安吉洛,都开始怀疑这个横空出世的所谓闺蜜的动机,戴纳还在替她辩解。

“别把人家想得那么阴险好不好,”她说,“她喜欢的不是乔治,她喜欢自己的一个同学,她这是在帮我说话呢。”

直到姬儿屡屡在聚餐中一屁股坐到戴纳和乔治之间,戴纳仍在后知后觉。终于有一天,鲍威尔犹犹豫豫地告诉戴纳,姬儿打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乔治,她和戴纳做好朋友完全是因为戴纳和乔治离得更近。戴纳还傻乎乎地半信半疑:“你是怎么知道的?”

鲍威尔说:“她自己上学期和我们出去喝酒时说漏嘴了。那回你不在。”

戴纳说:“上学期?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鲍威尔委屈道:“她也是我的朋友啊。你们女生之间这些事……由我来告诉你不太合适吧。”

戴纳顿时火了。“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鲍威尔说:“我看不下去了。”

盛怒之下戴纳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唯一肯定的就是她不可能再跟姬儿说话了。不,这不是电视剧里常演的姐妹花爱上同一个男人的戏码。这甚至比那还糟。戴纳不在乎情敌,她在乎从头到尾把她当踏板的情敌。

如果戴纳平心静气地回想一下,就会发现姬儿也并非全无善意,她也总有真心流露的时刻。比如有一次她对戴纳说:“喜欢你的人多的是,你不要总是为难自己,你该找个宝贝你的人谈个恋爱,让自己有信心点。”

戴纳则大剌剌地回答:“我又不是为了建立信心,也不是为了找个人来宝贝我。”

当然姬儿的任何言行如今在戴纳看来都充满了可疑色彩,她也再不会忍痛去理性回顾那段短暂的半真半假的友情。她能想到的就是,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这个爱骗人的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平凡无比的小妞。鲍威尔的话刚好激起了她鼎沸的斗志。

甚至当姬儿为缓和敌对情绪,告诉大家说自己同学称赞戴纳很漂亮时,戴纳都把它解读成了恶意。才貌双缺的女一号凭借某种不可言说的秘诀打败才貌双全的女二号这一类戏码不是喜闻乐见么,这又是在暗示什么呢?她当下就回击道:“不敢当,我不漂亮,也不够聪明,但好歹还不算太笨。”听得大家都呆了。

这种猜疑和愤怒已经发酵了很久,终于在几周后达到了引爆的临界点。这是个周日的晚上,戴纳提前回到学校。去南校区买杂志时,她远远地看见合唱团租用的舞厅里正灯火通明。

周日是舞厅唯一轮空的一天,本该没有人。戴纳一颗心砰砰乱跳,马上掉头跑了过去。其实她也不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办,如果看到乔治在里面,她该说什么,做什么?想不了那么多,她几步跳上台阶,一头闯了进去。

偌大的舞厅,日光灯全开,亮如白昼。钢琴旁边的确有一个人站着。

但那不是乔治,而是佐尔。佐尔正站在钢琴旁边用四张课桌搭出来的大桌子前,一手拿支斗笔,在写一条横幅。一眼看过去,每个字都有铅桶那么大。

戴纳愣了。“呃……”她说。

佐尔抬头看看她,不动声色地低头继续写字。

戴纳还在琢磨该怎么办,门又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正是姬儿。

姬儿也愣了。“呃……”她也说。

佐尔又抬头看看姬儿,又继续写字。

两个女孩互相瞅着,都有点呆。自从翻脸以来,这还是她俩头一次单独面对面。过了一分钟,姬儿首先沉不住气了,支支吾吾道:“对不起,我只是路过……”

戴纳心想:你不就是也以为是乔治在这儿吗。她说:“别对不起了,不如咱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姬儿顿时被吓到了。她求助般望了望在那边写大字的路人甲佐尔。但路人甲根本旁若无人,头都不抬。这边戴纳还在瞪她,一双铮亮的蓝眼睛瞪得极大,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架势。隔了好半天,姬儿才非常爽快地说:“我先走了,再会!”

她掉头就走了出去,大门都来不及关。

戴纳朝着黑洞洞的大门口吹进来的夜风又瞪了半晌,才转过身,把书包一扔,拽了把椅子放在面对佐尔的位置,砰地坐了下来。

她瞪着这个唯一的目击者。

她都准备好了,一旦佐尔再抬头看她,她就立刻劈头盖脸骂过去。“看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生吵架吗?”

若是佐尔受不了她故意把东西弄得乒乓响,出声询问或责备,那就更正中她下怀。她已手握一大把炸弹,只等佐尔开口。

佐尔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他已经不能仅仅当个路人甲了,他得承担起被戴纳当出气筒的重任。

可是,自姬儿离开之后,佐尔居然一次也没有抬头,一次也没有再朝她看。他写完了横幅,撤到地上晾着,换了笔,又开始写小字报,端正地坐着写了很久,偶尔才站起来考量一下完成的部分。无论怎样动作,他的眼皮始终都没抬起来过。

戴纳先前的一鼓作气开始松懈,倦怠,直到困乏。她就像一团快要爆炸的火球,一路呼啸,生人走避,最后却迎头撞上了一堵水墙。

她开始看别处。她开始冲着佐尔背后的墙壁发呆。那是舞厅的南墙,全厅唯一一面适宜做背景墙的空白山墙,上面挂着横幅“乘着歌声的翅膀”,是裁开的7个纸方块,贴在一长条喷漆彩虹上。彩虹上下还有金、银、红色的大小星星,东一堆西一拨地散布着。还有喷涂的蓝白云朵,半个金太阳,几粒夸张的大雨点,幼稚得像儿童画。乔治说没必要画得很逼真,街头涂鸦都这样。

是很简陋的背景墙,但他们都很喜欢。过去他们常在这墙前把钢琴半转过来一起合影。那是一段美好的日子。乔治和鲍威尔都笑逐颜开,她和姬儿、玛丽、诺娃都手挽手。“乘着歌声的翅膀”在他们身后肆意招展。那时她也不知道姬儿的小九九。

她这才发觉,这横幅早已不是过去挂的那幅大标宋。也许换掉了好一阵子,但她一直没注意到。过去那条还是她和玛丽用尺规描的。现在的是行书体,虽是同样的内容,但比起机械工整的大标宋,实在显得神采奕奕,几欲飞出。

她认得,那似乎是佐尔的字。

她想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佐尔对合唱团事务的参与已经既深且广。他甚至还会独自在这里加班,悄悄给合唱团干活,在团里却从未声张。这是怎么回事,她完全都不知道。如此一来,再揪着他那传说中藐视合唱团的狂言不放,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了,不是吗?

大门仍敞开着。仲春的夜风不太冷,有点清凉,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进来,掺杂着宣纸柔和的窸簌声。戴纳仍看着那条“乘着歌声的翅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笔一画地研究。

然后那几个字的笔画在她眼里变成了怪胎,怎么看都不顺眼,几乎认不出来。

然后闭闭眼,再从头看起。一切又变得自然,柔顺,宁静。

然后……

然后她就睡着了。

这种环境下当然睡不沉,顶多就是瞌睡了一阵,当有个人影遮住了日光灯光时,她就醒了。

佐尔左肩背着书包,右肩背着纸筒,手里拎着笔墨袋子,一动不动站在她面前,似乎站了有一会儿了。他身后,四张课桌都挪回了墙根,瓶瓶罐罐摆得整齐。

“你没事吧?”几小时以来,他终于开金口,说了第一句话。

戴纳摇摇头。抬手看表,竟然已经过12点了。

佐尔看看她。她看看佐尔。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佐尔说:“走吧。”

戴纳默默地站起来背好书包,放好椅子,关灯关门,跟他走。佐尔是骑车来的,但他既没有自己先走,也没有拿车带她。他只推着车陪她走。他们走过孤耸的南校门,走过黯淡的校医院,走过凄冷的爱校路,走过熄灯的男生宿舍,走过打烊的“一条街”,走过干涸的开水房,走过荒凉的黑森林,走过沉寂的大礼堂,走过一切需要走过的鸟飞绝人踪灭的地方。一路上,佐尔一个字也没说。一直到了全校区最北端的女生宿舍西北二楼院门外,佐尔才说了这个晚上的第三句话:“再见。”

戴纳点点头,走进宿舍大院。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佐尔一直等她进了大楼才离开。因为在楼门关上之后,她才清晰地听见自行车铰链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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