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堡垒(4)

In 海上堡垒

随便哪个团体,只要超过一定人数,就会有竞争关系,只要超过一种性别,就会有多角关系。大学里的学生社团虽没多少实际利益纠纷,也没好到哪儿去。人越多,越复杂。越复杂,越有坎。有时一道坎埋在想象不到的地方,一不留神就绊到,而你还根本没意识到。

比如谁也想不到合唱团女高声部的戴纳·斯特林会和男低声部的佐尔·普莱姆结下梁子。像戴纳这样出色、好斗、火爆,又自以为是,有点社交障碍的漂亮女生,会树敌众多是毫无悬念的。光是在合唱团里当台柱以及高调接近乔治,就足够让她伤透一批少男的心,并画出一张枝枝杈杈的竞争对手/情敌图表。但按争名夺利/争风吃醋的一般规律来看,戴纳和佐尔应该不是眉来眼去就是像他们所在的声部一样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诚然如之前说的,戴纳的确曾经想好了不再跟低年级的小朋友计较。她在盘腿念经时当然是真心的。不过凡事总有个发展过程,即使不至于天违人愿,至少也得经过一波三折才能船到桥头自然直。

比方说这一天,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合唱团核心层,佐尔的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夸奖成色也越来越高,越来越离谱。

因为乔治竟然说:“我们团音准最好的当然是佐尔。”

他说这话时不止戴纳一个人在场。团长鲍威尔,诺娃、玛丽、布朗等几个声部长都在,戴纳当时面和心不和的情敌姬儿·诺顿也在。

乔治还乒乒乓乓地在钢琴上演示:“清唱,佐尔到最后一个音一点都不会偏,其他人没偏上1/4音简直是奇迹了。”

别人都没说什么。但戴纳说:“……你以前不是说音准最好的是我吗?”

乔治说:“那是以前,现在你不够准了。你总也得偏个1/16。”

戴纳瞄了一眼姬儿。姬儿独自坐在一旁,没朝这边看,耳畔垂落的长发文文静静地遮掉了大半张脸,可从缝隙里还是能看见她正抿嘴皱鼻,显然是忍俊不禁。

戴纳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她说:“你把佐尔叫来,我们现在就看看到底谁偏了。”

乔治见她面色不善,赶紧说:“有一点偏音很正常的,你音色的表现力大有进步,所以音准才有所退步。”

“这是什么逻辑?”

“正常逻辑啊,你本来是音准好,表现力不够,当你开始注意加强表现力时,音准在短期内必然会有退步,这是很正常的,是良性发展。你去听卡推丝,她音准和音色都不如苔九尔蒂。但她才是最伟大的女高音。所以表现力是最重要的,没有表现力,再准也打动不了人,再准也就是个发声机器。”

“那就是说,佐尔像机器?”戴纳总算乐了。

乔治笑:“喂,别那么小气,对新人团结点好不?”

戴纳说:“哦。”

还有一次,有首歌需要男女声两个领唱,两人还有一段单独的二重唱。鲍威尔和乔治商量了一下,想让戴纳和佐尔来搭档。经营一个学生社团总不可免俗,考虑实力的同时又要平衡视觉效果。幸运的是南十字合唱团正好拥有几个兼具实力和视觉效果的人。让戴纳和佐尔往台前一站,一旁乔治弹琴伴奏,鲍威尔说,这是合唱团的活招牌。

但戴纳说:“我习惯和鲍威尔搭档。二重唱这种东西,要讲究磨合的,要讲究音色相称的,要讲究缘分的,知道不?”

鲍威尔说:“这领唱是男低女高啊,你让我唱男低?”

戴纳自觉理亏,冷笑一声,不接茬。

他们三个人都站在音响灯光控制室里,关着门,没开灯,完全借大玻璃透过来的大厅灯光照明,颇有关门密谋的阴险味道。一边谈,一边还不时扫一眼另一边。那边亮堂堂的舞厅里,大家坐在六排逐级升高的活动合唱台上,每个人的动静都能一目了然。人人都在朝黑黢黢的控制室看,因为知道里面正在商量一些有关演出的要紧事。偏偏佐尔就是那么无动于衷,坐在男低声部最高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右手食指在左手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似乎在虚拟写大字。

后来戴纳私下跟鲍威尔说:“你们怎么回事,总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鲍威尔嗤之以鼻:“你才怎么回事,你跟佐尔有什么问题?有问题也别带进合唱团啊。我当团长的很难做的。”

这事后来因为曲目变动不了了之。但佐尔上升的势头已初见端倪,不可阻挡。在合唱团刚呆满半个学期,他就当上了男低声部长。对此戴纳完全始料未及。不过只要看几个头头成天佐尔长佐尔短,就该明白这本应是意料之中。

除了乔治和鲍威尔似乎有意跟戴纳捣蛋之外,诺娃对佐尔的兴趣当然更是与日俱增。这一阵子本土电视剧《阴间腊月地》正在风靡大江南北,每个自备电视机的女生寝室每天都要准时收看,还有人看得哭天抢地。不过戴纳不在其中。这很出人意料。她只断断续续看了几次就放下了。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复杂,不用再靠别人的电视剧来弥补人生。她尤其不喜欢女一号的假模假样假惺惺,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不是指演员,而是指角色。她也不喜欢男一号。

但很多女生都说男一号像乔治。“看海报嘛,一个男的坐中间,三个女的围两边,一个这么站,一个那么站,一个又这么站,不像是围绕乔治的多角关系吗?”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甚至开始讨论哪个女角色对应乔治的哪个爱慕者,当然其中少不了戴纳。戴纳听得直翻白眼。

诺娃却偏说,男一号演员像佐尔。

“气质像,气质像。”她连连解释。

“他不过就是也戴眼镜罢了,这是我看到的唯一的共同点。”戴纳无情地指出。

“气质呀,我说的是气质。”诺娃还不死心。

戴纳说:“我看他还是不要像比较好,难道你希望佐尔也像这个谁谁谁这么风花雪月装腔作势,很多女人围着他转?”

诺娃不言语了。从她的表情上,戴纳看不出她是不希望,还是希望。

又有一天,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戴纳正在红楼里一蹦一跳地下楼,迎头看见诺娃抱着几本书朝上走。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庄严地踏,好像每一步都在踩蚂蚁或者棉花似的。

戴纳挺意外,诺娃向来去寝室找她,这还是头一次在红楼里让她碰见。她说:“咦,你怎么来了?来找我吗?”

诺娃小心地半仰起脸,从刘海的缝隙里别扭地朝她看,刷长的黑睫毛随着眨眼直扑扇。“哎,戴纳。”她小声说。

戴纳这才注意到诺娃平时总挎着的书包不见了,总束马尾辫的一头墨蓝色长发也披了下来,溜光水滑地垂在两肩前,刘海梳得一丝不苟,挡在眼睛前云遮雾罩,烟雨朦胧的。

戴纳说:“你做过头发了?在哪家做的?你的包呢?”

诺娃尴尬地顾左右:“我来找……玛丽。”

玛丽所在的城市规划专教在三楼。当然,工业造型的专教也在三楼。戴纳马上明白了,哼了一声。“那我也和你一起去找‘玛丽’吧。”

诺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戴纳越过她,把最后三级楼梯一步跳完。“吓吓你而已。”她冷笑。走出红楼后,她对着大玻璃门的倒影模拟了一下诺娃刚才的姿态。抱书,猫步,披头发,半抬脸,垂眼睛。装淑女必备。似乎很多女生从高中的大书包下挣脱出来进入大学的一瞬间,就学会了抱书。环境系的系花伊芙·安慕就是一个活标本。诺娃学得已经有点晚了。她越想越笑。

不过戴纳那颗斤斤计较的善妒的小心灵除了偶尔会自我检讨之外总算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很会自欺欺人。当她发现佐尔的受欢迎势头迅猛无比,早超出她所能控制的范围时,她就选择了另一条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漠不关心,只当对方不存在。这次果真奏效。时间一长,佐尔便加入了另外99%的路人行列,被她无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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