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堡垒(3)

In 海上堡垒

第二年合唱团招新时,戴纳意外地在报名表上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别扭的非常用名——佐尔。

上回,戴纳是评委,佐尔是选手。这回,戴纳是考官,佐尔是考生。总而言之,佐尔永远撞在戴纳手里。对此,戴纳的第一反应就是: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你不是不稀罕咱们南十字合唱团吗?咱们南十字合唱团也不稀罕你。

当然她不会真这么做。她只是心里说说而已。可以说是理智压倒了情感,也可以说是责任心压倒了私心。为了合唱团的宏图伟业她也得收下佐尔。大不了将来在团里共事时给他点颜色瞧瞧。还不能给得太多,不然就把他吓走了。她要留着他,慢慢地收拾他。

戴纳跑到合唱团的时候,偌大一个场地已经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这是南校区大学生活动中心底楼的一间舞厅,周末晚上是舞厅,周一戏剧社,周二舞蹈队,周三合唱团,周四管弦乐队,日程满得就跟它那饱受踩踏的木地板一样绷绷紧,有时还会吱哇叫。八十多平米长方形一开间,天花板上挂着一只旋转彩球灯,西墙为前,东墙为后;东墙北端是正门,北墙是一整排窗,西墙正中有一道门和一面大玻璃,隔壁是音响灯光控制室。穿过控制室后还有一间小屋,本是杂物间,被乔治和鲍威尔磨破嘴皮争取来专当合唱团的办公室。

这晚因为是招新考试,大厅里没开日光灯,只开了彩球灯和侧墙的一排筒灯。一共4个考官,老团长弗雷德里希,现团长鲍威尔,戴纳,乔治。考官席是两张拼起来的课桌,和钢琴并排放在一起,背靠控制室的大玻璃,上方的筒灯一个也没开,这是故意要让考生感到一种神秘莫测、敌暗我明的压力。鲍威尔说,要是现在的小排场都经受不住,将来真的上台面对几百人上千人的观众席时,只怕不会发声只会发抖。

无论是考官,还是老生,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看招新。招新时除了男生看新美女,女生看新帅哥,新生互相看,这样的各取所需之外,更重要的是还能看到各色人等的表现,尤其是像南十字合唱团这样一个已成气候的社团,投者众多,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有些人跑上来一首自选歌曲都想不起来。鲍威尔只能让他们唱国歌。可其中仍有几个连国歌歌词也背不出,唱了一句“生存只是我们选择的方向”就开始瞎哼哼。

戴纳问:那你来这儿干嘛呢?混学分吗?

有些人长了一把公鸭嗓子,刺耳又嘹亮的喉音无论在多少人的混声中都遮盖不住,总会不屈不挠地炸出来。

弗里德里克说:同学,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参加管乐队?

有些人生来音域低,非要唱高音的歌,起句又高,还没到副歌就上不去了,上不去就嚎。引得外面的路人在窗外挤成一团,好奇地张望。

鲍威尔好心建议:换低声部吧,低声部也很好的。得到回复:不行,不能唱高音的人才去唱低声部。

鲍威尔:……那你是不能啊……

还有些人是彻底的五音不全,给他起一个调,他会在第一句里就掉好几个调,像无轨电车到处乱开,乔治用钢琴帮着全程提音都没用,完全抓不住音高。

乔治摇摇头。

这些表现,无论是谨慎还是豪放,正经还是搞怪,节制还是张扬,总带着彻底个人化的风格,让人大开眼界;但在一轮筛选后绝大多数都将从这里消失,而留下来的那些又将被打磨浑圆,融入和声,所以在下一年到来之前这些全都会成为绝唱。从这角度来看合唱团招新是一桩并存了激发创造与鼓励毁灭的矛盾行为。

上半场考试唯一的亮点是一个叫肖恩·菲利普斯的帅哥。和佐尔同一级,景观设计专业,说起来也和戴纳他们同一个学院。此人一身白色运动装,虽大头方脸,但眉眼迷人,肩宽腿长,完全是阳光运动男孩的作派,一上场就径直往钢琴前走,一手插裤兜,另一手朝乔治打响指,嘴里连说“给个音给个音”,连见多识广的乔治都一下子愣住了。

他清唱的《泰洛代表我的心》更是光华灿烂,不亏了之前的威风八面。视唱虽有些疙瘩,过关却没有问题。不过下场时他光顾着向听众挥手致意,被音响线绊了一下,险些摔个跟头。大家哄堂大笑,他却毫无所谓,拍拍裤腿,一抬头,刚好看见城规系的玛丽·克里斯托端坐在面前,穿着鹅黄色吊带衫,蓝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仿佛黑压压人海中的一支烛火。他顿了一下,马上展开笑颜:“同学,我坐这儿好吗?”他指指她旁边的空位。

玛丽抿嘴直笑。过了5秒钟,她说:“你还没被录取呢,应该到后面去等结果。”

肖恩说:“他们不录取我,还能录取谁?我就坐这儿了。”

玛丽说:“录取了就更不能坐这里,这里是女低,你得去男高。”

肖恩说:“那不是离你最远了?没关系,男高和女低差不了多少。你知道吗,Alto以前就是由男人唱的。只要你说让我唱女低,我就唱女低。女高都行。”

几个考官听得清清楚楚,乐得不可开交。

下半场出现的第一个亮点是一名迟到的女生。伊芙·安慕。环境系大一新生。长着一双罕见的金色大眼睛,浅绿色长发垂到纤细的半腰,微翘的尖下巴精致得像象牙,一身银色连衣裙飘逸得像轻雾。

昏昏欲睡的考官席上,几个男生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起来。戴纳瞥一眼他们,就知道又一个“就算声音像猫叫也一定招进来撑撑门面”的时刻到来了。

果然,尽管伊芙自选视唱都只马马虎虎,鲍威尔、弗里德里克还是各自在名单上打了大大的一个勾。想来钢琴那边乔治也不会例外。

对此戴纳只是淡淡地笑笑。淡到漫不经心。然后打上正常大小的一个勾。这种时刻她若有任何形式的挑刺,都会被别人幸灾乐祸地放大,变成谈资。她虽然不太擅长社交,但也不是一窍不通的笨蛋。

就在伊芙引发的宇宙小爆炸光芒未散,热力未消时,佐尔从不知哪个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冷冷清清、悄无声息地上场了。

他的上场太过安静,以至于当他冷不丁出现在钢琴前时,注意力还没回到考场上的考官们都吓了一跳。

他轻声说:“弥树亚,看黑暗遮盖大地。”

他们更吃惊了。《看哪,黑暗遮盖大地》是清唱剧《弥树亚》中的一首有伴奏男低音宣叙调,刨去前奏,歌唱部分整个才1分多钟。不管是类型,还是长度,都不太适合在平时用来随便唱着玩儿,或者在合唱团招新时用来考试。至少他们都还没碰到过。

戴纳想起佐尔上回在比赛里唱的是《反射点郊外的白天》。一首来自北国的男中音艺术歌曲,抒情、柔和、浪漫、宽广。虽然她对演唱者表示鄙视之,但不得不承认那歌和他本人看上去很相称。那时她就知道他是个男中音。而现在这首,和上次的风格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

她好奇地打量佐尔。一般来说她极少打量男生,出于一种高傲和羞涩兼有的复杂心理。熟人之外另99%的人她从来不去仔细打量。但她现在是考官,考官打量考生天经地义。所以她看到,佐尔今天穿了一件黑衬衫,黑西裤,黑皮鞋;那件黑衬衫近了才看出不是纯色的,而是深黑和暗黑两种灯心绒拼成的小方格子花样,黑得很有细节。如此一身黑,衬得他本就白的脸色更苍白,也衬得他的歌更黑暗:

看哪,黑暗遮盖大地,黑暗遮盖万民。

考官们面面相觑。他们虽只是业余爱好者,但也见多识广,对人不可貌相早不会大惊小怪。可他们还是没想到在非音乐专业学校里的一个清秀斯文、规规矩矩穿衬衫西裤的男生居然也能从胸腔中迸发出如此沉厚阴郁,撼动大地的声音来。

在死荫幽谷中行走的百姓,
生命之花不再照耀前方。
它的凋零要现在你身上,
万国要来就它的消亡。

这就是《看哪,黑暗遮盖大地》。阴沉如永夜深水的歌唱,配上歌词,短短1分多钟的曲子,直如黑云压境,暗无天日。

与此相反的是考官席上仿佛晨光乍现。这一次和先前别有用心的窃喜不同。在第一句的震惊过去之后,这一次是真的被某种不明来源的光照亮了。当然那光肯定不是来自演唱者。演唱者几乎是一团黑,从人到气场都是。但这就好像是在反向证明“有光即有影”一样,有影必有光,考官们顿时容光焕发。

乔治甚至有点坐不住了,探身越过钢琴,跟鲍威尔窃窃私语:“要是我这声音能像他的倒好了。”

鲍威尔也随声附和:“就是,就是。又沉,又醇,又纯。”

戴纳鸡皮疙瘩掉一地:“啥?”那两个人都别转脸看看她,好像她的反应才不可思议。乔治说:“有问题吗?”

戴纳没回答。乔治浑身优点数不清,唯独一把中气不足的猫嗓子倍煞风景。鲍威尔唱的是男高,音色明亮饱满,但一下到B就哑,再也下不去。她郁闷地不说话。那边,佐尔刚好唱完最后一句。全体考官除了戴纳之外都一反常规,起劲地鼓掌,底下听众个个大眼瞪小眼,明白过来之后也急忙应声喝彩。

戴纳一声不响,一只手支着下巴冷眼旁观。

显然乔治和鲍威尔已经巴不得佐尔留下了。既然以前出现过一次双重标准,刚才出现了第二次,再出现第三次也理所当然。但唯有她戴纳才保持了纪录。她才不会让佐尔在正常情况下打破她在非正常情况下创下的纪录。

鲍威尔清了清嗓子。戴纳抢在他之前说:“视唱,第55页第2段。”

鲍威尔和乔治又看看她。那是一段充满了华丽的16分音符、琶音、急速音阶的巴洛克风格的视唱,和花腔女高音选段难度差不多。让一个非音乐专业的男生来视唱,其刁难之心,路人皆知。

佐尔接过视唱本,默看了一小会儿,不紧不慢,一丝不苟地唱完。

“第7小节唱错了1个音,第22小节琶音没过顺,”戴纳板着脸,“再唱一段,第77页第1段。”

众人略带惊慌地交头接耳。坐在前排的诺娃朝她连打手势,她只当没看到。鲍威尔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佐尔想了想,顺从地翻过谱子。

但乔治“哐哐哐”敲了几下琴键。乔治是合唱团的事实领袖,他这么一敲,所有人都没声儿了。他说:“不用再唱了。我看他行。”

戴纳说:“哦。”

后来戴纳有点后悔。她本来想好了要留下佐尔,但她的行为似乎没有完全受到思想的控制。这下做得过火了,让佐尔看出她跟他有仇了,还没来由地让乔治卖了个人情。所以她回去后自我检讨了一下。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念经一样叨叨:“何必呢何必呢何必呢何必呢何必呢。”念完了她决定,要像春天一样对待所有新来的同学,每个人都一视同仁。

但是佐尔不给任何人一视同仁的机会。佐尔像一支放进布袋的锥子,注定会脱颖而出,刺痛某些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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