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堡垒(1)

In 海上堡垒

——谨此纪念我那已消逝的大学生涯

戴纳还没跟佐尔见过面,就已经被他给得罪了。

那时戴纳·斯特林还在南十字大学的建筑系读大二。那时南十字大学所在地还比较荒,不像后来被开发成了萝卜胎市副中心。市郊结合部的空气总是比市区的干净稀薄些,市区的天永远被人说发灰,但南十字的学生还可以自豪地说,天真蓝啊。

那时建筑城规学院还没有造起后来成为南十字新地标的C楼,它还只有红楼。之所以叫红楼纯粹是因为它是一座赭红色磁砖全贴面的回字形大楼,盘踞在外语学院和留学生楼之间的一片空地上。虽然只有四层,但从底下看,赭红色的大楼拔地而起,女儿墙划在钴蓝的半空中,像是劈开了一刀,显得特别高大。每逢有专业课的上午或下午,红楼前便排满了老师的轿车,学生的自行车。要是碰到两个年级同时上专业课,车阵就从红楼一直排到留学生楼前,浩浩汤汤,蔚为壮观。

在车阵里辨车是很多人都得心应手的一项社交辅助能力。学生辨认老师的车。男生辨认女生的车。女生辨认乔治·沙利文的车。戴纳·斯特林也辨认乔治·沙利文的车。

建筑系的乔治·沙利文是南十字全校公认的才子。按照女生完全版本的说法是帅哥+才子。但因他万里挑一的才华横溢,所以特别讨厌别人拿他的长相说事。漂亮又有才的人大多有一种故意忽视其长相所带来优势的倾向。或者也可以说那是一种别样的自恋。但你若是说他不帅,或者说他不引人注目,那他也是会对你有意见的。

据说,在最鼎盛的时期,你随便走过哪个系的女生寝室,都有机会听到里面传来夹带着“乔治”“沙利文”字样的零碎片段。戴纳特别得意的就是,她的好朋友鲍威尔和乔治很熟,她和他们两人,都同是南十字合唱团里的顶梁柱。

佐尔·普莱姆和乔治·沙利文不同。他比乔治晚一年入校,读的是工业造型。他不像乔治长了张明星脸,跑到哪里都会立刻引发一场轰动。佐尔的登场是静悄悄的,不动声色的,一点一滴的,渗进人们的话题。先是男生的话题,后是女生的话题。一旦进入女生的话题,那传播速度就失控了。等戴纳耳朵里开始刮到风声时,已经是小半年后,“佐尔在外面打球”,“佐尔在楼下走廊里”,“佐尔在出黑板报”之类的话每天声声入耳,就好像他身上安装了一台GPS一样。

而戴纳身边那些已经被她用“乔治”长期烦到的同学朋友也似乎终于抓到了一把有力的反击武器,每次只要戴纳一讲到乔治,总会有人恶意般的把佐尔拉出来做对比。不过从没有人把佐尔称为沙利文第二,因为据说,两个人是完全两种类型的,连打的球都不一样,乔治打篮球,佐尔打排球。

比如,当戴纳说:“刚才我又去三好坞看乔治画速写了,太强了,我何时能画到他那种程度呢?我看你们也该多练练。”

马上她的朋友诺娃·萨托里就在旁边接口:“那你知道我们年级的佐尔·普莱姆吗,你们院里这一期的黑板报就是他出的,人家书法得过奖的,知道吗?”

又比如,当戴纳说:“我们学校有哪个前锋能比乔治更强吗?当然没有。他投三分球的时候实在太帅了。”

诺娃就会说:“那你见过我们年级的佐尔·普莱姆打二传吗,他虽然不太高,可打球特有想法。人家那才叫清秀,文雅,风度翩翩,你光看他那模样根本想不到他这么厉害。乔治是很英俊,可看上去野了点。”

对于这种鸡同鸭讲起初戴纳总是斥之为:“瞎说”又或:“书法/排球算什么”又或:“文雅有什么好?女人似的。”可后来听到的次数实在太多,她也开始有点好奇。佐尔此人,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能耐?

戴纳自己并不是善于钻营的类型。除了追着乔治跑之外,她对别的男生,不是称兄道弟,就是视而不见,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溜到楼上的大一专教那里去一瞧究竟。时间一长那份好奇便开始发酵,夹杂着身为乔治粉丝的天然排他心,和对诺娃品味的不信任,渐渐演化成一种模糊的先入为主的不屑。

但这并不是佐尔得罪她的原因。

佐尔和戴纳来自同一所高中,泰天因高中。和南十字不太对口,它对口的是新生代大学,大部分毕业生都去了那里。新生代大学和南十字大学是长期分庭抗礼的四大名校中的两个。戴纳也不是没想过去新生代,但她喜欢的专业却在南十字,而且她私下里也觉得南十字比较洋派比较具有艺术性,不像新生代那么土那么硬那么没情调。

因为南十字的泰天因学生少,所以绝大部分互相都认识,关系也都不错。和佐尔同一级的另一名泰天因学生拉迪尔,一进校门没多久就和戴纳混熟了,学姐学长叫个没完,还跑前跑后地给合唱团帮忙。戴纳最早就是从拉迪尔那里听到佐尔这个名字的。那时女生们还没发现佐尔这个后起之秀呢。拉迪尔告诉她:“我还有个同学,一起来的。你也许在泰天因时听说过他,叫佐尔。”

戴纳说:“没有啊,那是谁?”

拉迪尔说:“在泰天因就是你们合唱团的。你没见过吗?他应该也会来参加南十字合唱团的。”

南十字合唱团那一阵正缺人。尤其缺男生。合唱团向来都缺男生。专业的教堂里的除外。好像男生们都觉得站在台上一大群人张嘴大唱是女生才做的事,所以合唱团永远阴盛阳衰。他们都忘了在几百年前女子被排斥登台的时候,台上站的统统是男人。

戴纳就曾当众纠正过这种观念。她说:“看乔治·沙利文,他是合唱团的钢琴伴奏,但他除了是合唱团的人之外,他也是篮球校队的主力,得分王。你们看过他打球吗?看过的还会觉得他娘吗?还觉得的那是自己打自己嘴巴。难道给篮球队打球的人就不能同时给合唱团当伴奏吗?什么逻辑。看看沙利文好了。”

所以她一度挺期待佐尔这个泰天因学弟的加入。

可佐尔迟迟不来。不仅不来参加合唱团,也不来“拜见”前辈戴纳。也不知道他是搭架子,还是真的不关心,不在乎。他就像个红楼里的隐形人,生活在和戴纳咫尺之遥却除了小道消息之外毫无交叉的两个平行世界里。

但这也不能算是佐尔惹恼戴纳的原因,顶多就是埋下了一颗缺乏好感的种子。

真正激怒戴纳的,是不久后她听到的一个传言,说佐尔之所以不来参加南十字的合唱团,是因为“泰天因的合唱团很好,相比之下南十字的就一般了。”

戴纳当然知道泰天因合唱团有多优秀。泰天因在全国高中级比赛拿奖拿到手软的时候,正是她在的那几年。顺便说一下,她完全不记得那会儿团里有叫佐尔的这根葱。但南十字的合唱团才是她的心头肉。它是乔治登高一呼,戴纳鲍威尔等人众山响应后他们一手打造起来的。在他们加入之前,南十字合唱团只是个不足二十人,默默无闻的小团体。在他们加入一年后,南十字合唱团突飞猛进,规模激增,在高校文艺社团中异军突起,水平直逼专业团队。他们就是合唱团打天下的元勋。合唱团就是他们在南十字的家园,事业,战场,唯一值得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的地方。

而一个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却对他们的珍宝弃如敝履。不但如此,他还公开宣称,弄得人人皆知,好像少说几句别人就会当他哑巴一样。戴纳当时就怒了。

“他懂个屁!”她对诺娃说,“有种到我面前来说这话!”

诺娃说:“算啦,我看人家有资本这么说。人家很懂呢,不比乔治差,反正应该比你强一点。人家又不认识你,干嘛要到你面前来说?”

于是,在双方从未谋面且一方完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佐尔得罪了戴纳。

不过这单方面的怨气过了一阵就逐渐被淡忘。戴纳每天都很忙,忙上课,忙作业,忙合唱团,她毕竟还不至于真要和一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后辈一般见识。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学生会举办了一场面对新生的卡拉OK赛。这是每年例行的传统赛事。戴纳和乔治作为合唱团的红人,应邀出任学生评委。拿到参赛选手名单后,戴纳发现上面有一个名字很眼熟。

“啊哈!”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佐尔”这个名字怎么写。这不是一个常用字,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开场之前,评委和选手都等在后台。这比赛借的是129小礼堂,后台划分比较简陋,评委和选手同在一间候场厅。评委的沙发圈,和选手队列相隔一段距离,彼此能看见。也不像化妆间灯火通明,光线比较暗,天花板满铺着点式小筒灯,以一种看不见的网格严谨地排布,像很多发蓝的星星。

就在这样的灯光条件下,戴纳终于看到了戴着21号牌的这个传说中的佐尔。

他站在选手队伍里,正看着天花板数星星灯。灯光照在他天然卷的紫色头发上,照在他微仰的脸上,把鼻尖和下巴照得发亮。不知是不是筒灯铺得不太均匀,他上方的那几盏似乎特别密,特别亮,形成了一个理论上不应存在的小光圈。这个21号,和前面的20号、后面的22号,仿佛没有站在同一个世界里。

戴纳只扫了他两眼就笑了。她回头对跟着她来看热闹的诺娃说:“我以为他如何帅得惊天地泣鬼神,敢情是戴眼镜的,四眼哥!”

诺娃说:“你爸爸不也戴眼镜吗?”

“那我也没说我爸很清秀很文雅很风度翩翩更何况他还不如我爸呢。”她恶作剧似的一口气说完。

诺娃掉头走了。戴纳带着幸灾乐祸的快意目送她走出后台。她看看和她隔开一个位子,正跟老师评委打得火热的乔治,又看看朝天花板发呆的佐尔,心里琢磨这个人哪里有一点能和乔治相提并论的地方?

然后她决定去和他照个面,否则都不能算见识过真人。她就完全忘了评委和选手不该打招呼更不该表现出有一点私人交情倾向的不成文规定,穿过人群直接朝他走去。

“你好,你叫佐尔是吧,”她说,“我叫戴纳,我也是泰天因来的。”

他低下头看看她,好像刚睡醒。“你好。”他说,“嗯,我听说了。”

然后就无话可说了。他的紫眼睛藏在微暗的镜片后面,开始朝别处看,看东,看西,就是不看戴纳。旁边的其他选手眼巴巴地望着他俩,恨不得一拥而上围住斯特林评委问长问短。而评委屈尊降贵跑过来套近乎的对象却紧闭着嘴,惜字如金。

这位评委在心里气得大骂:这还是我第一次放下架子主动和男生打招呼——乔治除外。我还是你学姐呢,还是泰天因的学姐呢。你倒爱理不理的,真是给脸不要脸。

做为再度被激怒并且怒火升级的回报,她在佐尔唱完之后,给他打了一个大大的最低分。那会儿学生会自己组织的这种民间比赛打分系统还比较落后,没有去掉最高分最低分的制度。戴纳给的超低分直接导致了佐尔最后名落三甲。结果一出,全场哗然。尽管戴纳从来不羞于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人,但听着此起彼伏声势浩大的嘘声,她还是不由暗自庆幸:评分都是匿名的,不然,只怕她敌不住排山倒海的舆论谴责。

但佐尔好像一点也没所谓,他温和地朝观众笑笑,摆摆手。这一举动让旁边获得第一名的人立马显得有点灰头土脸。接着他回过头,朝评委席看了一眼。准确点说,是朝戴纳看了一眼。

之前戴纳正歪着脑袋,打算欣赏他失败的窘态。被他这么一瞧,她微微一挺背,坐正了。然后她端起桌上的水杯,装模作样喝了一口,便调转目光去看天花板。

这是她自打听到佐尔这个名字以来,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点点心虚。她心里念叨:要怪,就去怪那些脑筋搭错了让我当评委的学生会干事吧。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比赛。大不了的比赛也轮不到我来当评委。

直到很多年以后戴纳又旧事重提时,佐尔才略有点委屈地回答:“选手和评委不该多说话的,不是吗?我怕别人误会。”

戴纳逗他:“误会什么?你是不是很肯定自己能拿到第一,所以怕别人以为你的第一有水分?”

他笑笑:“那当然。”

这时他已经不戴眼镜了。他说他之所以一开始戴眼镜,纯粹是为了遮住锋芒。戴纳听得笑弯了腰。

“是真的。”他认真地说,紫眼睛在月光下弯弯的,闪闪的,冲着戴纳笑啊笑。

但在当时,戴纳除了满脑子的心虚、庆幸、愧疚、解气、恼怒和不屑混作一团之外,别无它想。而这种复杂的情感即使曾经存在过一阵,也没能持续几天。反正他们互不来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将来也会相逢不相识。她自己的事情还多着呢。

她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要跟佐尔长期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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