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满者起义》译后记

In 海上堡垒

开始翻译《不满者起义》是在2018年的8月,太空堡垒宇宙里的这段故事也正是开始于2018年8月。为了能和漫画的时间线同步推进,当时急赶着在太联的公众号发布了连载。但我一边翻译一边制作,进度太慢,全12册前后历时近两年。在这样长的时间里,现实宇宙已世事变迁。《不满者起义》的主线是天顶星叛军设计了一场瘟疫试图一举灭绝人类,人类在反击中历经撕裂与弥合,新势力纷纷崛起。那时我完全没有想到两年后当完成连载的时候,另一场瘟疫也在这个地球蔓延,另一种撕裂也在这个时空发生。

我接触到《不满者起义》则远比这更早。第一次知道它是从太联的主页上,kiki写的漫画简介。那大约是在十几年前,我负责做太联主页,但并不撰写所有内容,太空堡垒2000年之前的旧漫画体系是由kiki写的,这部分太庞杂,我完全不熟悉,也没有看过。简介我发布在第一期漫画连载的开头,不长,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结尾很有冲击力”。

结尾要怎样才算有冲击力,比起太空堡垒1号与凯龙旗舰同归于尽、小佐尔与泰洛母船同归于尽、因维女王几乎与远征军同归于尽这样太空堡垒所偏爱的同归于尽惨胜式大结局,一部主角限定在麦克斯和米莉娅,时间限定在远征军出发前,地点限定在地球的南美洲,情节限定在平定天顶星人叛乱,连册数都限定在12册的这样一个全方位限定的漫画,结尾要怎样才能“很有冲击力”。

看完《不满者起义》后,我懂得了这句评语。

米莉娅响应旧友的呼召,翻山越岭深入天顶星叛军的大本营,只为替旧友照顾私生子——天顶星人与人类的混血私生子。而且还是和一个在已知剧情里极端排外的男人的私生子。不过这只是爆料,够不上冲击力。

人类城市被特种瘟疫袭击,秩序崩塌,风雨飘摇,军阀借机接管城市。这写在30多年前的情节如预言般触目惊心。不过这也只是一层表象的皮,而非冲击力的核。

冲击力,是米莉娅不惜赴汤蹈火前去帮助情同姐妹的昔日同袍瑟洛衣,接受她无限信任的托孤,最后却毫不犹豫地手刃对方,和她那比戴纳还年幼的独子。

是曾经屠杀了一千多名外星人的伦纳德,在大战后的原野上,看到自己的外星混血儿子白骨露野,千里赤地。

是在南美莽莽密林上空,天顶星女兵薇薇为放走米莉娅而自尽,一句“我仍然相信你”,凋零在对天顶星真道的坚守中。

是以建筑师拉诺克为首的一度向往和平生活、期待以专业回馈社会的一群天顶星人,在经历了阿尔法营之后愤然举起叛旗。

是在战犯审判中,米莉娅剪掉长发,和布里泰一同戴上刽子手的面具,最后一次与同胞手足,在人类的废墟和沙漠里自相残杀。

冲击力藏在细节里,草蛇灰线,蓄势待发,最终磅礴如星河泻地。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是太空堡垒所代表的人类与外星异族交融共存历史中的一个污点,一段撕裂,一场失败。正如编剧比尔在前言里说的:没有一个单独的个人或势力导致了叛乱——起义。不是人类阴谋家,也不是天顶星人的背刺者。这是由双方的一连串错误选择和年深日久的误解造就的深刻的悲剧。

《不满者起义》第11卷封面画

《不满者起义》是太空堡垒宇宙第一部正面描述2014年-2022年,也就是从太空堡垒1号毁灭到太空堡垒3号起航远征之间这段时期的作品。在它之前,只有小说第13卷《魔掌难逃》对此一笔带过:麦克斯在南美平叛,建功立业。字越少想象空间越大,麦克斯威风八面的VF变形机器人挺立安第斯山脉之巅的伟岸形象跃然纸上。然而在《不满者起义》,我们看到了,麦克斯一开篇就被击坠,被囚禁,差点被处决,最后不得不徒手肉搏,像原始人一样以石殴斗,沾了满手的鲜血并作呕道:“我要吐了”。

我要吐了。这也是我看到第一册后半段的同感。这不是太空堡垒尤其是第一部一贯表现的太空时代高科技战争、板野马戏式宏大暴力而又华丽炫目的观感。这是粗砺污秽血腥喧嚣的冷兵器时代的观感。

这种观感,在5年后出版的小说第19卷《天顶星人叛乱》里也可以看到。2014年的再版封面描绘的正是天顶星巨人与人类机甲的肉搏,造型和用色都充满了原始的力量,背景重浊,满目泥泞。小说本身也在《不满者起义》的基础上做了更深广的发掘,把废土式的脏乱差发扬光大。在漫画里有名有姓的女天顶星人:瑟洛衣、薇薇、玛拉,以及小说增加的角色:妮拉、仙,她们一度尝试以人类的生活方式融入社会,甚至沦落风尘。但她们中的一些人反而体会到了用肉体换取利益达到目的的方便快捷而沉溺其中。她们学到了人类文化,变得比人类更人类。因此米莉娅最后在瑟洛衣的尸体前说:“你已经不是真正的天顶星人了,可你看不清。”明美的歌不起作用了,谁的歌都不会起作用。困于两种文明冲突裂痕中的天顶星人必须依靠自己走出这个困境。

也因此,这两部相辅相成的作品揭开了动画片三部曲之间因时间跨度而深埋的伤疤。与麦克罗斯传奇的结局,以及各种后续作品给观众留下的人类与天顶星人终能和平共处的轻飘飘的印象相反,第一次宇宙大战后幸存的天顶星人在太空堡垒宇宙里的最后命运:不是起义叛变被剿灭,就是彻底归附,以绝对的忠诚跟随人类远征。没有中间路线。于是在后来的地球上,天顶星人逐渐绝迹。当布里泰在银河彼端与因维王瑞金特同归于尽后,天顶星人在大人类的舞台上离彻底退场还能有多远。这大概是原作者没有深究也不愿深究的未来,从某个角度来说,却是更为真实和残酷的未来。

《天顶星人叛乱》2014年新版封面

回到30年前,第一次看到《太空堡垒》的那个暑假,凌晨的上海街道凉爽而安静,头场游泳池一池碧波洁净清冷,回家后的早点香气氤氲——一切都在为几分钟后电视上出现“太空堡垒”四个大字做着最完美的铺垫。我肯定不是因为真实和残酷而爱上《太空堡垒》的。

今天,我却被《不满者起义》中的这个真实和残酷的世界深深打动。这是一个不浪漫的世界,但认知这一点本身仍能播种下勇气。当我们成长,当我们投身其中,终会在儿时不切实际的幻想与现实的悲凉中找到平衡,走过裂痕。

—— 2020.10.16 于 悉尼南 墨岱
—— 2023.3.13 二稿于 悉尼南 墨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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