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百合的故事

In 泊人笔记

有人说现在送玫瑰落伍了,最近流行百合。也许玫瑰泛滥以至显得俗气,不过,我还是喜欢玫瑰。

第一次和他一起碰到卖花小女孩时,旁边还有另外4个人。那时我们正在筹备伯恩斯坦纪念专场。人群中也有他当时的女朋友,但卖花小女孩却直接指着我对他说:“买支玫瑰送你女朋友吧。”别人一起大笑,脸色尴尬的只有他和我。小女孩走开后他躲得我远远的。

第二次碰到卖花小女孩时,旁边没有别人了,但我和他之间,却还有一个人。他不断地念叨新一任女朋友,似乎惟恐我不知道他爱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当卖花小女孩要求他买花时,他毫不犹豫买了一支玫瑰,对我说明天要送给她。

第三次碰到卖花小女孩时,旁边,之间,都没有其他人了。他对小姑娘笑笑说:“不要。”小女孩缠着他买,我对那小孩说:“你不就是要钱吗,给你10块。”小女孩收了钱还很尽职地把玫瑰给我,我还给她,说:“算姐姐送你的。”

他忽然好象良心发现,问我:“有人送过你玫瑰吗?”

“没有。”

“哦。”他说,然后不说话了。

我怎么可能收过玫瑰呢?我什么花都没收到过。

  

00年我毕业在外滩某个设计院里打工,而他则在学校里考研做毕设。第二年春天我在网上认识了他以前在X市高中的同学。他同学很惊异他也会有不是女朋友的女性朋友。不久后他的另一个同学来上海出差,他带我去和那人见面。

“这是我朋友。”他介绍说。

“我知道,小Z告诉我了,在网上竟然认识了你姐姐。”

“?”他呆了一呆,转过脸看着我,似乎在求证这个奇怪的称谓是否属实。

“啊,是啊。”我支吾着。我当然不好意思跟小Z说我在单恋他,当小Z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他那么多往事时,我搪塞说我是他在学校里的姐姐。

他看着我点点头,发现新大陆一样记住了这个新的称谓。

几天后我们在外滩游荡时又一次碰到了卖花小女孩。我照常想说“不要”,可他却抢着对那孩子说:“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姐姐。”

“姐姐啊,姐姐就送百合好了。”

小女孩真的很尽职。而他居然被说动的样子,问小女孩多少钱一支。

“我不要!”我大声喊。这是真心的。我生气了。当他把百合给我的时候,我冷冷地说:“我不要。我早说过了不要。”

“可我已经买了啊。”

“我不要,你买的自己带回去送给别人吧。”

他的脸色发白。惹祸的小女孩知趣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抱着双臂,看他怎么收场。

“那我就把它扔了。”

“随你便。”

他把花拿到江边护拦上,回过头来:“我扔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等着我点头或摇头。对岸的东方明珠在他身后亮得无比沉重,仿佛我面临的是重大的抉择。

是他先惹火了我。我认为。于是我别转脸去看别处。他一松手,百合掉进黄浦江去了。

他转身走开了,我跟在后面,若无其事地说:“乱扔东西污染环境啊。”但他没再理我。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我想他只是一时赌气,但事实上一冷就冷了两个多月。我忍着不给他打电话,而他,估计早就把我忘得精光。直到7月中旬的某一天傍晚,他打电话来设计院,叫我下班后回同济一次。

“有事拜托你。”他的声音低沉,我直觉到不祥的预兆,“替我送样东西给一个人。”

我吞了口气。“给你新女朋友?”

在他回答之前有一秒钟我在祈祷他回答“胡说”,或者“我哪来新女朋友”,可惜他说:“是的。”

“送什么?”

“一束百合。”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能保持平静或者戏谑的口气,甚至当我挂上电话回去工作时,我还能无动于衷地和同事们随口说笑。难道我真的在以他姐姐的身份自居?

见到他时,他还是那样,眉眼间带着艺术家式的淡淡的忧伤。他说他和新女友闹别扭了,他要去向她道歉。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也会跟女朋友道歉?他一直以不向女友低头著称。他自以为出色到了不需温柔也有人倒贴的地步。

我说你自己去送啊,那多浪漫。

他说她不愿见我。

我说那你可以叫花店送啊,也很浪漫。

他说我不想让她同学知道啊,他们不知道她在和我交往。

我说你以为你是全校第一名人吗?谁都知道你?

他说她们的确都知道我。

我语塞。

他接着说。她很漂亮,是环境系的系花,她为了认识他慕名来到合唱团。但是现在他们矛盾一发不可收拾,她扬言要离开他。他虽然并不很爱她,但也舍不得她。我冷冷地听着他陈述毫无新意的罗曼史,连惯常用的“嗯”都懒得说。

忽然他说:“你在听吗?”

“在啊。”

“你看我送的花能让她回心转意吗?”

他把花硬塞过来。在接它的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想把它扔到他脸上。不过我没这么做。我已不再是那个不顾后果的大二小女生了。他既然敢让我担当这种重任,那就不用指望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眯起眼看这束百合,白色的,似乎很纯洁,不过也不见得干净到哪去。

“不送玫瑰吗?”

“玫瑰多俗气。”

“可玫瑰代表爱情啊。”

“百合也可以代表爱情。”

“她喜欢百合?”

“不知道。”

我无话可说。一时间我麻木了。我在回忆从认识他到现在5年来的种种。忽然我觉得我不认识面前这个人。尽管我们曾彻夜长谈,尽管我们曾一起在舞台上演出,尽管我们曾为了同一个设计通宵赶图,尽管他还穿着我为他挑选的衣服鞋子,可我喜欢的,好象并不是这个人。

不管怎样,他高估了我的肚量,这束花,既然到了我手里,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在寝室楼里找到那女孩。她是一个大眼睛的漂亮女孩,正和同学一起搓麻将,尖利的说笑声整个楼道都听得见。我打量她,实在不敢相信一直有品味的他竟然会看上这样叽叽喳喳的小女生。她唯一能让他看上的大概就是天生丽质吧,他说她是系花或许不假。

我曾想象把百合换成白菊花再加绝交信,或者里面藏根针再加一团烂泥,或者就像肥皂剧里那样直接跟情敌开战,也可以最简单的,把花扔掉不去找她。种种或恶毒或野蛮的招数我都想过,可惜到最后我能做到的,只是把花交给她。当她问“你是谁”时,我说:“我是他姐姐。”

我想哭。因为他没有看错我。

走出寝室楼,他在外面等我。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9月份我回到学校读研,在这之前一直没再见过他,也没联系过。我没去打听他和那女孩现在如何了,我只怕还没开口自己已经心脏病发。

现在他和我同一年级。在迎新会上我看见了他。他还和原来一样,没什么改变。弹的也还是贝多芬的悲怆,大概是想告诉大家他早已考过了十级。其实不用作秀大家也都知道他,他的确一直是人群中的焦点。

当我斜睨着窗外,有意无意地听着旁边女生偷偷评论他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人朝我走来。就像在梦中抽筋一样,我的胃痉挛了一下。他穿过人群走到大厅最深的这个角落,在我旁边坐下。对于他这种随时随地吸引别人注意的手段,我司空见惯。

我故作平静地问起他女朋友,同时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而他却真的很平静,他说早结束了。

送花没有效果。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笑了。毫不掩饰的笑。活该,即使我不动手。

但他似乎无动于衷。既没有忧伤地告诉我分手的详情,也没有责怪我如此露骨的幸灾乐祸,仿佛那是一场别人的恋爱。

我不放过他,我假惺惺地说:“好可惜哦,如果送的是玫瑰,说不定有效哦。”

他看着窗外的蓝天,9月份同济的天总是特别的蓝。他淡淡地说:“百合也可以代表爱情。”

“那只是你自说自话吧,我没听说过。”

“送什么花只要看自己怎么看待它了。”

我冷笑着,听他还能有什么解释。他看着我,平静地说:“百合也可以代表爱情。在我看来。”

我忽然想起,这是他第三次对我说同一句话。

百合,也可以代表爱情。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不了解。

也许,他在耿耿于怀黄浦江边的事。也许,他在讥笑不领行情的我。也许,我已经错过了什么。

可是我知道,我在自作多情。

因为,我喜欢的,不是百合,而是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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