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

In 泊人笔记

【学生】

一夜大雨。早上,学校水漫金山了。

还在愚园路上时,白鸣就猜到了这件事。学校的地势比愚园路低,如果人行道已覆上了薄薄的一层水,那么校园的积水一定高过了脚踝。

校门口的大台阶上仍然有两排学生站岗执勤,检查校徽真的是雷打不动。白鸣看到同班的段于从马路另一个方向过来,胸口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走上台阶时他才好像发现自己身上少了点东西,踌躇了一下,便大模大样走进校门,和白鸣几乎肩并肩。执勤队有人出手拦他,但他忽然一扫往日的稳重乖巧,朝前一跳,就跳进了台阶下的水里。

这个举动没有让正直的执勤队为难,一名队员高兴地嚷了一句“我来”,也跟着跳了下去。两个男生,都半举着伞,趟着水朝教学大楼半跳半跑,你追我赶,刨开一道白花花的水线。这条路上还有很多同学,方才还在水中跋涉,现在纷纷驻足观看,哈哈大笑。段于一路跑过的地方,有人也开始踩水。白鸣想了想,从水里提起右脚,用力一踏,再一踢,大片水花欢乐地翻飞起来。

教学大楼的主入口就在不到二十米远处,照壁上有一整面大镜子,正冲着校门。镜子里,闹腾的一群人踩在四溅的水花中,好像在一条大河上跳集体舞。白鸣马上想到了前晚电视里播放的欧洲风光。学校就这么成了威尼斯!

直到校门口传来自行车铰链声,短暂的狂欢才自动终结。这铰链声是一道来自异时空的魔铃,因为只有老师才能把自行车停进校园。白鸣扭头一看,初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华兰泳身披黄雨衣,推着车小心翼翼地挪下台阶,踮脚半伸进尚未平息的水波中。她抬起头,生气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打仗哪?这里谁负责的?”

大家立刻转身,背朝她,伞在身后往下压,尽力遮住书包,闷头朝前走。人人都知道,只要走到照壁镜子那里,一转弯,就正式进了大楼,就安全了。

惹事的段于早已转过了弯,跑得没影了,华兰泳还在校门口光说不动地嚷嚷,这坚定了大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决心。追段于的那执勤队员,感觉是个还拖着鼻涕的初二生,在镜子前打了退堂鼓掉头往回走。和高年级女生们擦肩而过时,他腼腆地吐吐舌头,笑了笑。

大楼底层当然也被淹了。底层一共六间教室,都属于白鸣所在的初三。这是条很暗的主走廊,教室都在右侧,左墙连着隔壁的大礼堂,所以只有一扇小门,走进去就是低矮的储藏兼油印间。主廊侧面还有两条支廊,都各有一座大楼梯和通往外面大操场的出口。离主入口比较近的第一条支廊里有初三的办公室和医务室,尽头是很大的一间女厕所;第二条支廊很短,除了男厕所外什么也没有。

平时这底层走廊里就一直绿荧荧的,墙壁用的是淡绿粉刷,下半部是深绿油漆涂出的一圈半人高的护墙。今天则整个好像《虎口脱险》里的巴黎地下水道,敞开的教室门把六股自然光线投进走廊里动荡不定的水面上,水面又把光线反射到天花板,整条走廊都在波光粼粼,还充满了一种夏末大雨后的特有潮气。白鸣噼里啪啦踩着水,走过油印间,看见管油印的校工正唉声叹气把大堆卷子朝架子上搬。这个校工大家平时叫她没头苍蝇,因为她总没头没脑到处钻。白鸣探头一看,发现堆在地上的密密麻麻满是字的新试卷都完全泡在了水里,马上乐坏了。

她走进教室,正好听见同桌安若语在跟别人说:“总务处后面就有很多木板!”

白鸣插嘴:“你要做船?”

安若语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白鸣,便笑道:“如果一个人坐在木板上,木板能支撑住吗?”

白鸣以有限的物理知识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中午去试试就知道了。”

同学们在水里等上课,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教室比校园高,所以水还没淹到课桌的下档。他们就脱了鞋,把脚都隔在下档上。脚下几厘米处就是看不见底的灰色水面,一阵阵朝上散发凉凉咸咸的气味。白鸣小时候去过金山游泳,那漫天漫眼的黄沙海,在日光猛照下仍然凉得沁人心脾,她曾凑近了闻海水,就是这种味道。在汪洋大海里上课是多么奇妙,又是威尼斯,又是巴黎下水道,不花一分钱就到了国外。

高高的讲台和课桌之间也隔着大水。今天老师肯定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心所欲地跑下来突击检查课本。上学九年来头一次,学生和老师之间有了一道天堑。而这道天堑是临时出现的,可遇不可求,简直带有魔幻色彩。

终于,远处传来了响亮的划水声。那方向来自第一条支廊,也就是办公室。很嘈杂,显然不止一个人。哗啦,哗啦,哗啦,缓慢的,一步一顿,越来越近。老师们来上课了。大家眼巴巴望着黑洞洞的教室外,想象老师们出现时的形象。是狼狈,还是潇洒?初三才刚开始,这亮相的瞬间肯定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今后一整学年里大家对老师的尊敬和认可程度。

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正是语文老师华兰泳。脱掉雨衣后,她穿的是一身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套裙,左胸还有一枚小小的镀金葡萄形别针,不过脚却光着,似乎趿着塑料拖鞋。这搭配显得有些好笑。日光灯照着青灰色的水波,从她的光脚踝处一圈圈荡开,但她好像仍站在平时的水门汀上一样,即使穿着拖鞋。先前在校门口推车时的愤怒和烦躁已经消失了,现在她既不狼狈也不潇洒,只是和以往一样严肃,椭圆形白色塑料框眼镜下,一双美目慢慢环视全教室,并不走进来。

大家不作声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校长给我们安排了临时教室,在三楼的化学实验室。安若语,段于,你们俩来维持一下秩序。大家马上理书包,上楼。放好东西后就去洗脚。”

同学们顿时惋惜地大叹。可华兰泳的严厉目光制止了这种情绪的变本加厉。过了几秒钟,白鸣才开始关铅笔盒,整理书本。周围又是水声。但这次连水声都显得拖拖拉拉,带上了恋恋不舍。华兰泳笔挺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瞬不瞬地监视着学生们的搬迁,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这样,初三六个班级都被转移到了楼上,分别安顿在三楼的实验室和四楼的电气教室。排队冲脚又花掉了一些时间,所以比平时几乎少上了一节课。这可算得上过节了。只是想象中的海上课堂情形当然没有出现,天堑也不存在了,整个上午,各老师从讲台上跑下来突击巡查的次数特别多,上课开小差被当场抓住的同学也特别多。学校同时还颁布了新规定:课间和午休期间都不许下到二楼以下。

午饭时,大家听到校园里有突突突的机器声。白鸣在窗口张望,看到楼下有人在用水泵抽水。她回头看看安若语。安若语耸耸肩,摊手道:“算啦。”

很多人来到窗口,怅然若失地看着下方的水面。雨早就停了,太阳也小小地露了头。十米之下的水面看起来就像原先的水泥地一样是铅灰凝固的,却清晰地反映着天上厚重的云团和刺眼的半拉太阳。

下午第二节课时,校园里的水退了。潮湿的地面深一滩,浅一滩,像张大花脸。

雨季也快结束了。

 

【老师】

一夜大雨。早上,学校水漫金山了。

还在乌鲁木齐北路时,华兰泳就猜到了这件事。整条乌鲁木齐北路消失在混浊的黄水中,窨井盖、道牙石的位置也已辨认不出。从华山路拐进来后,她就不得不下车推行。有些地势特别低的地方,积水几乎漫过小腿。她尽量不去想这水里可能有些什么,只顾小心地朝前探路,同时不断叮嘱后座的女儿,必须抬起腿,千万不要把脚浸到水里。

可8岁大的女儿卿卿不怎么领情。她在儿童座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偷偷把小脚朝水面去够。幸好还够不到。

华兰泳只庆幸已经用一身黄色雨衣把自己和卿卿裹得严严实实,还穿了拖鞋。上班时穿的中跟皮鞋被她用塑料袋包好,挎包和一叠测验卷也用塑料布扎好,一起塞在车前的网兜里。出门前她还想过穿雨靴,但考虑到乌鲁木齐北路的积水可能会超过雨靴的高度,要是被倒灌进来,兜着一靴子脏水走路,那可真的是负重跋涉了。

把卿卿送进二小之后,她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一半。接下来要操心的,只有那捆防水不怎么严密的试卷了。她教语文,带初三的四、五、六班,每周要上18节课。那捆试卷是刚开学时的摸底测验,她和教研组的老师花了很久出的题,好几个晚上批改出来的。她给每个学生都单独写了评语,评价了作文部分和整体的优缺点。这次测验不但是个下马威,给那些整个假期都放松懒散的学生敲山震虎,收收骨头,也是抛砖引玉,要让他们在这关键的一年里尽早找到自己的定位,取长补短。

她第十次停车检查塑料布。透过半透明的薄膜,她看见试卷已经出现了浸水的暗迹,但红笔部分依然清晰。很快就到学校了,她不会让这场大雨把她的努力泡汤。

拐进地势较高的愚园路时,积水浅了不少,但愚园路和乌鲁木齐北路口有一个小菜场,今天虽然没有营业,却不妨碍里面的存货跑出来游荡。很快她就看到水面上漂来了大量蔬菜叶子,远远看去像黛玉葬花。华兰泳从没想到蔬菜叶子也有看上去这么恶心的时候。今晚回家后她不想再做炒青菜和黄芽菜肉汤了。

愚园路上依稀看得见路面。她硬着头皮重新骑上了车,极慢地踩踏板,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之所以骑车纯粹是为了减少接触积水的机会。大雨透过雨衣下摆,冲刷着她的脚,她在心里把这想象成自来水在冲脚。无论如何,雨水总比积水干净些。

终于到了学校大门。校门外的地坪是整条愚园路上相对地势最高的一块,没有积水。从大台阶奔流下大量雨水,像滚滚浊流,顺着倾斜的地坪冲进路边的排水沟。台阶顶上仍然有两排学生站岗执勤,检查校徽可谓雷打不动。

一瞬间她感觉这个景象真的是这兵荒马乱的早晨里唯一可亲不变的了。但几乎就在同时她看到了校门后面正在上演的一幕匪夷所思的闹剧:一群学生在用脚打水仗。发黄的泥水溅起半人高,而他们又跳又踢,又笑又闹,伞都快扔了,更不在乎被雨淋湿了衣服书包。

她把雨衣的透明帽沿朝后褪了一下,扶着车蹬蹬蹬推上台阶,走进校门。因为走得快,铰链吱呀呀响成了一片。她摆出威严的口气说:“这是怎么回事?打仗呢?这里谁负责的?”

她声音并不大,但喧闹声瞬时止息,干脆得好像拔掉了电源。一眨眼功夫,这群学生只剩了一个个后背冲着她,五彩缤纷的伞各各张开,像灰暗天空下的一朵朵小圆花,遮掉了大半截身体。根本认不出谁是谁。不过教学大楼的主入口就在不到二十米远处,照壁上有一整面大镜子冲着校门,她还是从镜子的倒映里认出了几个自己的学生。

两边的执勤队反应也不慢,立刻整齐划一地鞠躬,答非所问:“华-老-师-早!”

她点点头:“同学们早。”她现在没什么心情真和他们计较。她小心地把自行车推下台阶,再次踩进积水。在这个潮湿的早上,积水似乎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她只盼望赶紧去车棚停好车,进大楼找一片真正的立足之地。

可大楼底层当然也被淹了。从照壁镜子面前右拐,就正式走进了大楼的大门。进门后是一条笔直昏暗的长走廊,没有天然采光,只有惨白灯管,就是鬼片里常见的那种。绿油油的粉刷油漆使阴森感有增无减。六个初三教室就在走廊右侧一溜排开。

华兰泳向来不喜欢这条走廊。今天更甚。走廊里明晃晃的都是水,一脚踏上去,水花翻开,泛起一股阴沟味,冲人欲呕。已过了规定的早课时间,昏暗晃动的水光中,一个学生也没有,更显得惊悚。不知从哪里传来微弱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听得人寒毛倒竖,一派恐怖片里下水道的情形。

华兰泳所在的初三办公室就在这条走廊开端左拐出去的支廊里。支廊的尽头是一间很大的女厕所,蹲槽式的。那槽位可不高。一想到淹没了槽位的水正溢出厕所,流到自己脚下,流到初三一百多个学生的脚下,华兰泳就觉得浑身又粘,又腻,又痒,好像直接踩在了槽里,难以忍受。她根本没尝试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跳上了位于支廊口的大楼梯,直奔二楼的校长室。

这座教学楼一共四层。除了底层六间教室全满之外,其它楼层都有空置的专用教室和实验室。二楼有教工休息室和音乐教室,三楼是物理和化学实验室,四楼一整排都是电气教室。

“即使这些实验室今天正好都统统有课,实在不行,也可以把四楼顶端的阶梯大教室临时征来用。”华兰泳就这么对校长说的,“无论如何,我们学生绝对不能在水里上课。”

所幸这件事终于在第一次上课铃打响之前就解决了。初三六个班级都被转移到了三四楼的实验室和电气教室。华兰泳来到底楼,向学生们告知这个好消息,而学生们的热烈反应也让她大感欣慰。

即使如此,她仍一点不敢放松,从头到尾紧盯着学生们的大撤退,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大家马上理书包,上楼。放好东西后就去洗脚。安若语,段于,你们俩来维持秩序。”她祥林嫂般一遍又一遍地叮咛嘱咐。对这些小孩实在不能掉以轻心,一不留神就出错。只有乖巧能干如班长安若语,段于这样的学生骨干,才是能让她比较放心的。

凌乱的搬迁花掉了整整半节课,排队冲脚又用掉了一些时间,所以她的第一节语文课算是彻底牺牲掉了。这损失她当然要在后面补回来,所以在第二节课上她加倍努力地讲解,抽查,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口吐莲花,把一道道考题分析得鞭辟入里,丝丝入扣。连她自己都很满意这个上午的发挥。如果她次次上课都能达到这个水平,评上高级职称指日可待。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不少学生仍受到了发大水的影响,有些思想不集中,整堂课被她抓住思想开小差的特别多。

中午时,她去二楼的教工休息室吃午饭,听到楼外传来突突突的机器声。老师们都聚在窗口张望,看到校园里有人在用水泵抽水。她想起先前在校长室,校长除了一个个电话打去实验室、其他年级组之外,又打了无数个电话给市政局、教育局、水电局,她能想到的所有局。校长也是不容易。

窗外,雨已经停了,太阳也小小地露了头。下方的水面看起来就像原先的水泥地一样是铅灰凝固的,但却清晰地反映着天上厚重的云团和刺眼的半拉太阳。华兰泳搜索着脑海里有关发大水的回忆,能想起的最早一次是她三四岁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么个水量,那时她爸爸背着她,专门涉水到乌鲁木齐北路上来看发大水。那时她看得很开心,还扭着身子总想下来玩水,就和卿卿一样。但回家后她和爸爸都被妈妈骂了一顿,说“发大水有什么好看的!”估计也就是她现在这样的心情了吧。

她又想到自家那条里弄,早上上班时也在进水。她家楼下是公用厨房,四家邻居挤在不到八平米的地方,碗橱都放在灶台下,离地面很近,一发大水就被淹。今晚回家又要把碗一只只拿出来洗了。还要扔掉很多菜。不能想,想了就心烦。

下午第二节课时,校园里的水总算退了。潮湿的地面深一滩,浅一滩,像张大花脸。

雨季也终于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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