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于茫然间

In 水镜城

——苏州河虎爪地区写实记录

 
苏州河沿岸虎爪地区地处普陀区南部,毗邻静安区,在中心城区中位于中央偏北的位置。本区北起中山北路高架,南到长寿路,西临交通要道武宁路,东至恒丰路(近火车站)。该段河道迂回曲折,于河南、北两侧分别沿河开路。南岸是码头、工厂、仓库的世界,是上海的旧工业区之一,第二棉纺织厂、虹光建筑机械厂、上海面粉有限公司、轻钢龙骨厂仓库等贴岸建造;河北岸多为破旧杂乱的棚户区,两岸均有少量新建的多层及高层楼房。整段河道共有昌化路桥、江宁路桥、西康路桥、叶家宅路桥、武宁路桥等五座桥,江宁路和武宁路都是本区与周围城区联结的主要干道,所以交通流量较大,至于其它路线则少有人穿越,基本供内部居住、工作人群使用,造成了本区封闭内向的空间本质。因此,它虽然地处上海市区腹地,但在整个城市空间中,却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回顾上海历史,追溯到本世纪初,长寿路以北铁路以南的这一虎爪地区是上海的边缘地带,是市区与荒郊的接壤之地,尤其以苏州河以北的地段更为偏僻破落,当时从苏北涌来的大批难民大多聚居苏州河北岸,就地搭铺,又称“滚地龙”;而南岸人口也十分密集,是当时的贫民窟聚集之地。当年上海繁华地段是英法各国的殖民地,都在苏州河南岸,以北则立见荒芜;自从三十年代日军侵入上海,妄图在虹口建立殖民政府,而后国民党也在杨浦建立自己的政府,力图发展,于是虹口杨浦相继发展;解放之后,人民政府改造北岸人称“蕃瓜弄”的贫民区,建起三座住宅楼;自改革开放以来,铁路以北更趋繁荣,闸北、普陀等偏北区陆续建设发展,管弄新村、甘泉新村、沪太新村等等新村先后矗起,发展至今已成为大片初具规模的居住区。然而就在四周新楼拔地而起之处,铁路以南的这一片苏州河虎爪地区却成为现代城区中的一片夹心饼干,新面料中的破絮,上不上下不下,陷入一片尴尬境地。
 

都市裂口

地图上所见,苏州河横贯上海市区,在市区版图上划过一线蔚蓝;而站在河岸边,所感受的空间则更让人感到正身处都市的一道裂口中,现代上海的城市形象在此失去了踪影。

从昌化路向北途经长寿路口,长寿路是现代都市典型的繁华干道(图1);过了长寿路,渐趋狭窄安静,但直至澳门路,仍是上海市区普遍的小街形象。当我们越过澳门路,上海现代都市似乎从我们身边慢慢隐去(图2)。昌化路呈现出一片死寂,右手的垃圾厂和寅丰毛纺织总厂散发出阵阵异味。直至河边,肮脏的河岸道路,沿岸的工厂难得有人进入,一派死气沉沉。然而举目远眺,却能看见远处的幢幢高楼。崭新的高楼与破败的河岸形成令人迷惑的近远景,也不知是谁为谁作陪衬,恍若时空的错位。

相同的情景出现在江苏路桥、武宁路桥和粮油交易市场出口。在粮油市场出口的同一位置,右首轻轨从前方半空跨过,一地车水马龙(图3);左首一条逼狭小路通向不知名处,人迹混杂,一丝来路不明的恐慌使人不敢贸然进入(图4)。再看江宁路桥,从桥下顺桥而上,过澳门路口,尚是上海市区一幅常见的石库门弄堂间杂其中的中等林荫道(图5),上桥之后,前方高楼林立,脚下却是拥挤不堪的小巷(图6);及至到了苏州路下桥,立时与桥上的社会分道扬镳,几米之遥,天壤之别,城市形象在此断裂,就象地质的裂口,在人们的心理上也形成了一泻千里的失落。

城市形象的延续对于一个城市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城市整体形象的统一和延续,使每个市民走到任何角落都有一种安定的心态而不致茫然失措。上海虽说是万国建筑博览,无数本地建筑和异国建筑纷繁芜杂,形象鲜明,各具特色,但它们所共同形成的城市总体印象早已深入人心,以其独有的都市氛围给人们留下了多样却统一的城市印象。当然,在日益喧嚣的城市中,苏州河沿岸的确可说是一片宁静的土地,但远离城市的喧闹并不等于两者时空的错位,在这里,失去了我们所熟悉的城市氛围,虽然它地处城市腹地,却在时空和心态上与市民们离得十分遥远,是市区中央一块陷落的城区。当我们站在防汛墙上遥望远方,现代都市特有的韵律扑入眼帘,而脚下却是一片残破寂静,这真是一种茫然的对比,让人恍不知身在何处,是在现代的上海,还是一个失落的年代?
 

迷途难辨

在现代生活中,“迷路”这个词不单表示地理位置的无法确定,同时也给我们的内心平衡和健康带来莫大的动摇。道路是穿越城市的常见的或潜在的运动流线,是取得整体秩序的最有力的手段,在整个城市印象的构成中占据了统治地位。并且人们都有一种把道路归为规则图形的倾向,在行进途中往往会忽视微弱的曲率和逐渐的变化,以至将一条起初东西走向的路走到最后变成了南北走向都茫然不觉(如华山路)。因此在虎爪地区沿河路段要想分辨方向显然是十分困难的。

虎爪地区之所以成为城市中被遗忘的死角,即有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道路的乱无章法。由于它在形状的规则性上显然力不从心,而人们的规则性倾向则更将导致对此地区的迷惑不解,因此,路网的混乱便加重了交通的不便,以及整个区域方向的迷乱,更加造成了该地区让人不敢轻易进入的气氛,加深了与周围现代城区的隔膜。

原因之一是交通不通。在此,虽然有多条公交线路,如19、24、76、105、136、138等,但它们无一例外的在此到达终点,使本区在城市交通路网中成为一个尽端区,而非穿越区,于是一条条运动流线都走到了尽头,就如一潭死水一般。

之二是地形和方向的复杂难辨。不熟悉这儿的人根本无法在此区内掌握方向。它有五个突起,八个锐角角度的转角,在此一游只须转上两个弯,方向便消失于无形。同时,道路的转折过多和中断也是造成该地区方向紊乱的主要原因。苏州河沿岸的两条路都是半途终止的,没有一条道路明确贯穿此地区,联结始末。人们若沿河走去,必须时常过桥,说不定还得走几次回头路,不可能不晕头转向。

在寻路过程中,全局的联系是环境形象,而在这里最缺少的恰恰是清晰的全局联系。纵向马路与干道交叉,可给人们带来方向和尺度上的直观掌握,然而在光复西路,那样长的路段只有两座桥和两个路口与其相交,且都无穿越,让人越走越不着头脑,不知这条路何时尽头?不知过了这座桥究竟是向南向北?当人们终于能看见武宁路桥时简直是如释重负。

河岸线的狭窄曲折决定了它的不宜穿越的性质,而道路的不明及与周围路网的含糊交接决定了它空间的内向性本质。人们在这里只有“来到这里”和“离开这里”两种感受,很少有人会从这里穿捷径,一旦穿越了,也只有“总算离开了这个鬼地方”的想法。尽管河面宽阔,光影遍地,对岸景象和远处高楼清晰可见,但含糊的道路结构仍使我们陷入茫然。

确实,人脑具有不可思议的适应性,即使在更杂乱无章的环境中也能找到道路。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早已都学会在此定位和寻找道路,可日常生活中可识别环境赋予人们安全感的这一积极价值却荡然无存,即使还未混乱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却仍是令人不安的。
 

彷徨空间

虎爪地区本身地形不明,空间内向,缺乏特征和主题,使人们的连续视线散乱,对人们的意义,不论是对试图穿越其中的过路人,还是长年居住于此的居民们都是茫然不着头绪的。

当年的滚地龙时至今日已渐渐消失,但逼狭拥挤的空间却仍笼罩着上千家居民。当然在更恶劣的环境下人类也能生存,然而这样一种空间,又能带给居民们什么样的印象呢?问及几户居民住在这里几十年的感受,无一例外的说到了苏州河的“臭”,而面对苏州河沿岸的小路则没什么感觉。他们只有一种强烈印象,也只给了我们一种强烈印象—-他们生活在一条河边,至于这河边的道路空间,便处于摸棱两可之间了,似乎路是河的附带品,路的宽窄及空间形态被“走得通”和“走不通”的实质所替代,对路及其河边空间的印象已被湮没在对河的印象中。如此,整个沿河空间随即演化成了“粮油市场”,“燃气用具场”,“钢管厂”等一系列点连成的线,则更不必说对整个沿河地带的整体印象了。

长年住户虽说对此空间无甚印象,但对各处的位置还是有一种自发的清晰。但对于穿越其中的行人来说,这整个沿河空间便更加茫然若失了。人们在行路中,总是习惯放眼前望,本来滨水这一主题是贯穿始末,十分明确的,但在这里的行进途中大部分时间防汛墙挡住了人们对河及对岸的视线穿越,使这一明显的延续性主题荡然无存。我们时常只觉得是在一条高墙侧立的窄路中行走,又怎能想到这墙外即是一条大河呢?而另一侧的杂乱无章的建筑形象又使沿河道路时常被形形色色的破败建筑打断,没有一个统一的立面,只有断续的空间,支离破碎的印象,整个空间含含糊糊,缺乏明确延续的形象特征。且看下图,芙蓉花苑前的视线(图7),只不过前进了几百米,先前的形象便踪迹全无(图8),让人不禁惶惶然。

的确,苏州河在市区版图上是一条明确的边沿,但在这里却失去了明确性,因其道路与周围环境的隔绝,人们看不见之外的目标,河边的道路与外界没有良好的联系,没有人熟悉分布情况,也不了解在这个方向上的发展到何处为止。我们可以看到,从西康路到武宁路一段的南岸地区似乎被人遗忘在记忆里,因为这一段南岸无道路,只能从北岸才能看见那儿是新建的住宅小区,小区外的常德路不能到达河边,与宜昌路一起在此打住,从常德路到达此区的人们不会想到这一地区其实是苏州河的一块滨水区,造成了这一大片地区在滨水地带空间延续时的被忽略。相同的还有西苏州路与宜昌路相交后的那一段,昌化路以西的北岸地区,道路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一块块使人们无法感受到河流的地段,进一步加深了滨水空间的断断续续,缺乏主题。

另外,空间本身视觉上的显露以及能看见的开阔景观也可使其空间明确。然而在这整个结构中几乎没有一处放松的、可供停留的地方,本来水边可以出现许多有特色的、美好的活动场景,但如今诸多贴河而建的高大厂房及破旧民居使之化为乌有,不但失去空间的开阔,更重要的是在人心理上形成了难以言状的威胁。下图(图9,图10),这样的转角,谁也不知道从那转角后面即将出现什么,空间的逼狭在此已转化成了潜在的危险,即使阳光明媚,仍然寒意逼人。
 

明日河滨

作为一个人为的环境,城市应该是以艺术手段来造就,为人类目的而具形。调整我们的环境,区别和组织我们的感知是我们自古以来的传统。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已开始使环境本身去适应人类的感觉图形和象征性过程。

Kevin·Lynch曾说:“清晰的可适别的环境不仅给人们以安全感而且还增强人们内在体验的深度和强度,人们并非不能在视觉混乱的城市中生存。但若有一种更动人的环境,同样的生活将被赋予新的意义。”

一个具有鲜明认知性的地区,与周围城区的路网应有清晰的关系,区外的主要干道和纵向马路在进入此区后也仍能保持大致的走向,而它本身则应有明确规则的形状,以便人们更容易感知。调整本区的路网,建立鲜明的标志,以加强人们对本区方向的掌握,是我们将之改造成都市中央一块外向空间所必须先做的。

城市印象中最具价值的便是与一个明确的整体视野关系最密切的坚固、密集而且生动的那一些形象。外滩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它有一个与上海整体环境一致的鲜明的视野,而这里的尺度和性质与它相比,正如苏州河与黄浦江一样是子与母的关系(且不论最初原是苏州河为干流),对城市的视野在这里理应得到延续;同样,相对于已整治的南北苏州路河段等地的城市空间形象,这里与其性质相同,在空间上也应尽可能呼应而做到城市形象的延续。

水面平展,空间开阔的远景,是使所有人赏心悦目的动人景象,一座城市将会因有一条河而格外生动,为什么不把它加以突出,而使其更广更深地溶入市民心中,而不是游离于城市生活之外呢?因此,我重申我的观点:整个滨水地带的沿边建筑都应尽可能后退,而突起的脚爪处的建筑则是必须退离河岸的,使不可见的逼狭变成可见的开敞,抬高河岸走道,形成对河及对岸的穿越,不仅恢复了视野,也使整个沿河空间的主题得以恢复,设立舒适、安全的亲水设施和多样的亲水步行道,增添其空间的整体印象,也将使人们心情豁然开朗。河岸边的空间做到收放有致,提供合乎人性的空间尺度,生动多变的时空变换,同时也可提供娱乐、交往、休憩的场所,满足人际交往的需求。

明日的苏州河滨, 再不会是杂乱,破败,四顾茫然的都市裂缝,而将是一个既属于现代上海,又能为繁华都市划出一片宁静水洲的,安详,有序,鲜明而充满朝气的空间,这就是我将为之努力实现的心愿。

 
— 1999.10.10 于 同济园南九512


注:插图缺,只能网上找两张替代。因为当时出论文都选纯文稿打印,插图集中起来另开一张彩色打印然后剪贴在文稿上,为了省点彩色打印的钱 *V*! 毕业后图片自然都找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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