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彼岸

In 弦洲, 海上堡垒

【黄昏的歌】

去年刚进入风季的时候,我开始每天黄昏在星海的海滩上练声。因为爱上了一个男孩子,而他喜欢听我唱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也在那里度过,为水镜城的一位教授测绘星海的光影图。活并不重,在海滩上竖起两片白叶星贝,夹上一根带着点针的玻璃丝,机器就会在沙板上自动记录。我从不觉得辛苦,我喜欢我的工作,再说我是一个普通人,得靠手艺养活自己。

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位女士,她总在黄昏时分来看海。她是个异乡人,有着优雅的容貌,肩上总戴着一支水晶花,看上去寂寞而沉静。过了一阵我们成了朋友。我倾慕她,喜欢她的金色头发,它让我联想起传说中那个有金色太阳的地方。我告诉她我想把练声的时间换到早上,因为歌声会吵得她无法沉思。但她并不在意。

“我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从不停留,”她说,“直到听见你的歌声。你的歌让我发现了这片最美的海滩。”

星海的海滩到处都是一个样,所以我暗暗地欢喜,心里希望我爱的男孩子也会有和她一样的感受。

更多时候,我唱完歌会无所事事地踢小星贝,想念我的男孩子。夕阳和初升的月亮交相辉映,把粉白和明黄的交融色调投向我们身周。这时异乡人就会拾起一把把沙砾,看着光亮的晶体在指缝间闪闪流动。

“你从哪儿来?”我问她。

“很远的地方,”她回答,“那里的黄昏是金红色的。”


【星海】

星海是弦洲最迷人的地方。

星海的海滩在白天亮得耀眼,弦洲的银白阳光把它照得冰块般明净,黛蓝色海水和白色海滩的交界线蜿蜒曲折,仿佛艺术家笔下最经典的曲线;到了晚上,海滩在金色月光的照耀下升起温润的暗金色光泽,静谧的海水就会焰火似地灿烂起来,细碎而夺目的光点跳着闪烁之舞,一片接一片地漫向远方。

星海是弦洲的边缘,它围绕着弦洲的每一条边界。人们相信弦洲在星海上永恒地漂流着,而星海在弦洲望不到的尽头打弯,在那里盛接了我们头顶的镜天。那个尽头被称为天弯,据说是能够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星海也是弦洲的一个梦,所有的传说都来自它那一望无际的闪亮波涛中。海底下经常有各种各样的船飘来飘去,可它们从不冒出海面,上弦洲来做客。有时也能看见密集的光芒在星海深处迸发,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人们认为这是星海自古蕴藏的秘密,然后传说就这样诞生了。

我喜欢星海,时常到这里游荡。后来遇见了我爱的男孩子,他有星海般的气质。于是我离开了水镜城,日夜守望在这个梦延续的地方。


【光帆的乘客】

测绘光影时我必须留在机器旁边。白叶星贝和玻璃丝的运作很稳定,不需要过多照顾,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看着星海发呆。

我从没见过有人出海去向天弯,也从没见过有人从那边过来。弦洲是个几乎没有外来者的地方,因此异乡人到来时还曾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说,她来的时候,天弯的潮汐裂开了口子,她驾着一张光帆乘着风从那里过来,轻盈得就像一片燃烧的羽毛。还有人说,她来的时候,星海掀起了罕见的巨浪,浪花里的星星一阵阵涌起又跌落,溅开的光芒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对于我来说,无论哪种情景,都好像瑰丽的神话。我不止一次地向她打听她的来历,而她总是微笑地注视天弯。

“我的故乡在河边,”有时她会说,“河水就和你们的海水一样灿烂,我那边的人叫它银河。”

后来我去看过她的光帆。它停在城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轻巧。人们说它出了故障,所以才会意外地闯进天弯。其实它是一个合金做的三角形大机器,晦暗无光,在地上投下了好大一片阴影。舱里满是我从未见过的设施,还有一具奇异的红色盔甲,金属面孔凝固着亘古的表情,即使远远观望也会令人生畏。

“它是你的么?”有一回我好奇地问她。

“它属于我的同伴。”

“你带着一副盔甲到处旅行么?”

“是的,”她安静地回答,“它是光帆永远的乘客。”

我出神地看着那奇特的乘客。这是怎样的一对组合,曾经走过怎样的旅途,在我的想象中,这一切都渐渐绘成了神秘而古老的美丽画面。


【天弯对面】

云季到来时我爱的那个叫寒的男孩子也到我的海滩来做事了。他每天描绘星海波浪的线条,这样我们能有一大半时间在互相望得见的地方工作。而更令我喜悦的是,寒每天都会听我唱歌,并用星贝为我伴奏。我开始试着唱一些委婉的情歌,期待懵懂的他早点明白我的心意。

很快我们就高兴地发现,我们两人的作业合起来可以把整个星海完整地画出来。我们约定,用几季的时间画出完整的星海图,然后用打工的钱,造船航行天弯。就这样,我们在画布上开始了自己的星海。

“星海的那边是什么样的呢?”

“天弯的对面是什么样的呢?”

每当寒停下画笔,他总这样问我。但我答不出来。弦洲也没有别人能回答。

异乡人说,天弯的对面是彼岸。

“弦洲也是彼岸,”她安详地说,“两个世界,相对于彼此,都是彼岸。”

她告诉我们,天弯的对面就是她的故乡,那里和弦洲的传说中描绘的一样,有金色太阳和银色月亮。听到这话,我们久久地观望天空,想像太阳和月亮把光辉对换后的模样。那是弦洲最古老的传说之一,说天弯的对面有其它世界,那里有无数太阳和月亮,把大地照得一片光明。

我觉得,那也会是一个很美的世界,尽管与这里不同。对此异乡人表示赞同。

“是的,那遥远的暗淡蓝点,尽管在宇宙中微不足道,却是我的美丽故乡。那里有蔚蓝的大海和青翠的平原,绚烂的鲜花满山遍野;晨曦微露时朝霞映着淡金色的薄雾,晶莹的露珠在花瓣上融化;日暮时酒红色夕阳在海滩上荡漾,深紫的天空好像柔软的天鹅绒。”

这时她会难得地健谈起来,肩头的水晶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当火湖从天而降,我和朋友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在死亡的火雨中强渡银河;我们的方舟挣脱了植物的漩涡,冲破了重重铁云的围剿;我们曾被炽热的喷流吞没,也曾被冷暗的黑雾纠缠;有一度我们似乎永远陷入了时空的沼泽,但最后,满溢光明的平川还是出现在我们面前,唤醒了所有的希望。无论何时回首暗淡的蓝点,我们都会认为没有虚度年轻的岁月。”她摘下水晶花,深情地凝视那清透的粉色花瓣,“我从一个逝去的辉煌时代而来,水晶花里记录了我的过去。”

我们听得入了迷,那些充斥了奇妙名词的故事让我们半信半疑。

“后来我再次扬帆远航,去了很多难以想象的地方。”她的蓝色眼睛闪着光,倒映出暗金色的天弯,“我走进洋溢粒子流的原野,潜入深不见底的液氮海洋;我跨过光辉宏伟的旋臂,翻过高不可攀的氢墙;我在淡紫色的雪花中舞蹈,也在宝石的森林里漫步;我在虫洞蠕动的管壁上滑行,还在吸积盘湍急的中心飞奔;我穿越了黑色奇点的内部,也去拜访了时间的尽头,那里的天空布满了灿烂的彩色丝线。最后,茫茫混沌中我邂逅了弦洲,于是来到了这里。”

暮色里她眯起了眼,似乎沉醉在自己的往事中。

“那你为何独自旅行呢?”我们问她。

“因为我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种可能性。”她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疑惑地望着她。这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旅行的岁月也许留下了痕迹,却似乎没能风蚀她的容颜和信念。她飘泊了多久?几年?几十年?可能更多,也可能真如她所说,已经超越了时间的壁垒。

忽然我想起了那个奇特的乘客。我充满希望地问:“你在等你的同伴么?”

异乡人朝我温柔地笑了,没有回答。

于是我知道了,她和她的光帆为何在弦洲停留,她为何老在这边看海,不仅仅因为光帆坏了,更因为她在等人,一个曾经的同伴,某一天会从天弯对面的遥远国度,横渡星海而来。


【弦洲】

热季开始后,弦洲的太阳就变得越来越强烈。在晴朗的午后,风和云都消失的无影无踪,静谧的暑热中镜天和星海显得格外寥远。

弦洲是一片宁静的土地,水镜城是弦洲唯一的城市。很久以前,曾有不少人沿着弦洲边缘旅行,也曾有人去过天弯,但最后都回到了起点。旅途中只有无边的海水,偶尔会看见星海深处的叠城的遗迹,据说那是水镜城在史前的前世,早已泯灭在记忆的起点。事情一次次重复,直到后来人们厌倦了尝试,不再愿意旅行和出海。

弦洲的人们认为,世界是延绵的海洋,弦洲是海上的孤岛。

在异乡人眼里,世界就像拼图,每块图片之间都存在着一个可能性;无穷的可能性构成了宇宙,而弦洲本身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拼图的最后一块被填上,你就等到了你的可能性。”

在我和寒感到希望渺茫时,她常常这样说。

“用心灵去画画吧,用心灵去航行。总有一天,你们能跨过天弯。那时你们会发现,天弯只是一道开阔的窗口。”

我乐意相信她的话。我渐渐习惯于和寒一起沉浸在绘制星海的快乐中。每一天,我们的星海都会扩大辉煌的界限,而我们也一如既往地聆听着梦想走近的步伐。


【来自彼岸】

又一个风季到了,我们的星海完成了第一部分。我们满意地看着璀璨的波涛在画布上延展,甚至伸出画面,和我们脚下闪烁的海水融为一体。在合适的位置我加上了一片发光的三角形,它在起伏的峰谷间劈风斩浪。这是我想象中光帆到来时的景象。

异乡人也准备走了。她的光帆离开了水镜城,到了星海滩。对此我很意外,也很失望。我本以为她不会那么快离开弦洲,而现在我甚至来不及给她看看我们的成果。她的光帆修好了么?她等到她的同伴了么?送行的时候,我满怀憧憬地到处张望。

我终于看到了修好的光帆,光帆通体闪耀地耸立着,像一对火的翅膀。她就站在光帆旁,身边多了一个高个子。我拼命朝前跑,想在光帆启航前看清那个人,结果绊了一跤。她显然看见了,因为当我正抱怨寒没有扶好我的时候,她和那个人朝我们走过来了。

“梵沙,我要走了。”她说。

“你等到你的可能性了么?”我明知故问,但仍期待着她的答复。

“是的,等到了。”她的笑容温暖而明媚,就像她的金发那样光彩照人。

我努力朝高个子看,想知道他是不是跟我想象的一样讨人喜欢,而高个子也正冲我们点头招呼。他是一个紫头发的男人,有着高贵的气息,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面目。他何时来到这里?他怎样来到这里?我完全不明白,光帆的巨大影子让我好像身在梦中。

异乡人把水晶花送给了我。

“孩子,留着它。即使是碎片般的希望,也依然值得期待。等到你们越过天弯的时候,请记得呼唤我们。”

我接过了水晶花,感受着它奇妙的温度。

渐渐的,她的形象也模糊了,我却仍怔怔地回味着她说的每一句话,直到寒捏紧我的手,我才回过神来。他们俩已经登上光帆,仍然并肩站着,却都淡成了影子,身后的光帆也变成了天弯的背景,无数凭空伸出的细小裂痕在我们面前把这幅画滤成了水彩的拼图。然后,银色阳光直接照在我的脸上,他们和光帆一起消失了。

寒说:“他们启航了。”

我觉得,他们是回到了天弯对面的那个世界,一个有金色太阳和银色月亮的地方。我觉得,他们的一生,都将在漂泊中渡过。但我知道,我们还能见到他们,当我们完成了星海的时候,当我们跨越了天弯的时候。

我和寒手拉着手,默默地眺望着从脚下伸向远方的星海。我手里握着她留给我的水晶花,它的光泽就像当初我刚看到时的那般明澈,里面有她的声音和形象,还写着她的名字和来处:

戴纳·斯特林。

来自彼岸。


— For My Dana Sterling —

2005.2.8 于 上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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