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1)

In 海上堡垒

生命之花
安弩内这些天有点心神不定。管理、报告、实验、计算,各种事都出了些小小的差错,虽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但次数一多,还是引起了人们私下的议论和猜疑。他的上级,汀丝塔,已经就此跟他谈过话。他也几次三番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摆脱所有俗事杂念,却仍没什么起色。

甚至连倒水都不太平。他拿了水杯出去,在外面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倒就回来了,还把水杯忘在喷口旁边。后来被阿尔拉捡到,转交茉雪还给了他。

对,他尤其不想跟阿尔拉打交道。阿尔拉轻盈的身影只要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就埋头看资料。她一进来,他就找些借口三言两语把她打发走。

阿尔拉看向他的目光很快就透出了疑惑。她和他是大学同学,相识多年,要发觉异样一点不难。她通过茉雪来探他的口风。可即使在情人面前,安弩内仍支支吾吾,东推西挡。

很简单,安弩内最近就是不想和阿尔拉说话。一和她说话他就得想起佐尔。他当然知道她想干什么。不是要请假,就是要跟他叙叙旧,顺带谈谈佐尔的新发现。哪一样他都不爱听。

佐尔的新发现。当然……他们说,那是划时代的大发现。他一想到这就头疼。

安弩内是泰雷西亚科学院苏同科的主领。毕业没超过二十年的都算新人,在泰洛这个严格按年龄资历晋级的体系里他这样已经算是升到了顶,除了和他同年的好友空加也当上了副主领之外,他把所有同辈远远甩在身后,一般来说,也算得上仕途坦荡,前程无量。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因为他的同学,他的好友,也是他科里的下属——佐尔,就快要从奥普特拉星回来了。

提起安弩内,佐尔,还有空加,不要说在苏同科,就是在整个院里,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三个人,人称苏同三人组,自从泰雷西亚大学时代起就是死党。同班,同寝室,后来又是同导师,三个拔尖的佼佼者;一起通宵,一起做实验,一起写论文,一起打比赛,一起吃喝玩乐,一起泡妞,仿佛时刻粘在一起的三个人,形影不离。再后来又一起进了科学院的同一个科。

其实佐尔在三人中成绩排末尾,但他性格奔放,桀骜不羁,外貌俊美,非常讨人喜欢。他们的导师卡贝尔,就最看好佐尔。安弩内对此有点不以为然,觉得那多半是因为佐尔家境优越,他那个当参议员的爸爸佐吾又和卡贝尔有私交。不过这小小的问题从来不会妨碍他们三人的关系。工作几年后,上进的安弩内和空加就先后被擢升正副主领,而佐尔依旧逍遥自在,不紧不慢地晋级。这似乎也验证了学生时期的排名。无论怎样,三人组的友谊都完完整整地从大学时代延续了下来,牢不可破。

但就和其它所有事一样,没什么天长地久。终于有一天,三人组分道扬镳了。准确点说,是佐尔一人,和他们两人分道扬镳。

那就是因为大探索。

泰雷西亚长老会决议通过后发起的大探索,由科学院和军方联合主持,在十七年前的船季开拔启程。船季的第二个月,帆月,是传统的出海时节。每到此时,泰雷西亚外海上一眼望去星星点点无边无际,碧绿波涛间尽是大大小小的白帆。那些披风斩浪的远行者,或为打渔,或为探险,或为巡游,多半都会在月底回来,最久的也会在两个月后的归月里返航,静度之后寒冷的风季。

十七年前,泰洛人的大航海从星球表面扩展到了星际。早有人进行过各种小型星际旅行,但这一次,是波及全民的大规模行动,真正星际大航海时代的开始。

安弩内和空加都曾竭力劝说佐尔留下。他们一起去跟他谈话,又分头轮番轰炸,希望扭转佐尔的想法。可谈了很多次,无论如何也打消不了佐尔的决心。

佐尔当时说:“我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和代价,其他成员也都明白。我觉得没什么好考虑的,我早就想好了。我倒是奇怪你们竟然想不通,我更奇怪你们不跟我一起去。”

安弩内说:“就算一切顺利,你有没有考虑过时空结效应?你也许只出海了两三个月,可你回来时这里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佐尔耸耸肩,“是啊。到时候你们都还在这儿的不是吗?三百岁无聊的人生就像你们这样过去了。”

安弩内被说闷了。他审视着佐尔。佐尔平静地回望他。他们正坐在佐尔家的后院里,凡托玛和明亮的银河照着他们之间的石桌。桌上,酒已经喝完了。佐尔闲散地微倾着身,单肘支在一边的藤椅扶手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气。他有一头浓密的紫罗兰色长卷发,不需梳理就很有型,很多人都羡慕他这一点。此时他穿着蓝绿色的克离米衫,和夜的颜色很接近,显得一张清俊白净的尖脸愈发凭空跳了出来,一双极长的紫眼睛,眼梢略向上挑,不熟悉的人会以为那是傲慢,或轻蔑,或挑衅,但安弩内知道那什么都不是。正是这种令人迷惑的神秘魅力才让他深受欢迎。

安弩内思前想后,掂量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会是因为我和空加都当上了主领,不愿做我们下级才想出去的吧?我会去跟汀丝塔谈谈,她准会升你……”

佐尔说:“什么?当然不是!我才不在乎这个那个头衔。”他忽然有些激动,一双紫眼睛亮如热星,“我想去,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历史性的机遇,让我们有机会认识其它世界,认识银河,认识宇宙!难道你不想出去吗?难道你想一辈子躺在这颗芝麻大的卫星上,躲在这栋大楼里,天天看着凡托玛大脸盆而已吗?你想吗?所以不但我会去,你也会去。你和空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都会去!”

他最后热烈地说:“一起来吧,朋友们!”

安弩内完全被打败。

他只好去找阿尔拉,希望借助她的婚约挽留佐尔。没想到阿尔拉虽然哭得厉害,却坚决表示支持佐尔的决定,绝不拖他后腿。

于是,十七年前那个帆月的第七天,安弩内和空加,在泰雷西亚的外港送别佐尔,看着他登上探险科考船——SDF-0,扬帆远航。

那是个新月天,凡托玛只有上缘现出一道宽阔的亮弧,但泰洛上仍能看到大半部分暗面,暗淡的绿白纹路清晰可见,就像一面巨大斑斓的深色圆镜,钉在中天。SDF-0和它所率领的船队,数不清的大小船只,仿佛无数纤细的白羽,光闪闪地,大批大批向上浮起。从起飞到越过凡托玛新月它们用了很久,有一瞬间安弩内甚至以为它们会被那旷世魔镜吸引,统统栽入凡托玛的怀抱,永远贴在那异彩的圆面上。但终于SDF-0当先冲破了新月,领着一团蜂群般的船队,继续向上,向上,向上,飞向深渊般的星空。

安弩内收回目光,和空加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他惆怅地转过身来,只看见身后阿尔拉泪光盈盈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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