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之舞

In 海上堡垒

当她撞翻椅子,跳起来的时候,周围所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暗色调的空间,漆黑角落漂浮着点点蓝光,宇宙真空的气息弥漫在这里。坐着的人抬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就像坟地遍布的磷粉。咖啡的热雾裹着阴湿的琴声,从低处缠绕升起,在安静的空气中向她围攻过来。

她惶然站在原地,捂住耳朵,试图躲避那无孔不入的诡异琴声。突然钢琴一声轰鸣,她转身就往外跑。身后,老板大喊大叫着追出吧台:“喂!结帐!”

她头也不敢回,随手扯出一把硬币。硬币散落一地,“叮叮当当”的脆响衬着琴声穿透半开的店门直追出来,在她身后群魔乱舞。心脏几乎从齿间跳出,她伸手进怀里握住匕首,刀锋的呼吸触到手指。寒冷。

店门关上了,把追魂般的琴声以及低声的议论关落在门后:

“她怎么了?不爱听《月光》么?”

“谁知道。莫名其妙的女人。”

头顶。冷月当空。

 

这座城市的夜总是危机四伏。

地底深处,机械部件永不止息地翻转运作;头顶上方的白色圆盘在拙劣的人造天空中循规蹈矩地漫步;光滑的路面上变形缝犹如一条条伤口横亘;行车带起的微弱气流懒洋洋地朝灰尘堆沉积下去。没有风,没有火,没有战斗,没有生死,一切都像是一个噩梦。

米丽亚在这个噩梦中潜过许多个夜。

以前的夜里,没有这样高大的石头,有的只是钢铁船舱。巨石底层放射通明的灯光,在大台阶脚边圈出微亮的立方体。立方体内,各种各样的车辆在此穿梭或停留;立方体外,深渊般的黑色则时刻提醒着她,现在仍生活在难以逃避的噩梦中。

急促的脚步响起。灯光下,女人跑下台阶,男人一边嚷一边追下来。

目标出现。她深吸一口气,揉身而上。助跑。起跳。出刀。血溅。对方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反手一掌,劈在她的脚踝上。女人的尖叫划破寂静。她没停留半秒,飞奔逸进黑暗的巷子。

不是他。

汗水浸透了紧身衣。她吃力地把刀上的血擦净,收回腰间。受伤的脚踝一阵疼似一阵,但她现在没法停下来检查。她必须忍着痛穿过数不清的小巷才能回到那个灰蒙蒙的仓库。

她不喜欢穿越小巷,就像不喜欢穿越危险的小行星带。这里有并非死亡的恐怖一直站在暗处看着她。狭窄的街道两边林立的灰色巨石,上面遍布的点点窗口,散出不同于激光束的暖黄色光线,把墨蓝的夜刺得千疮百孔。这种犹如被光束炮两面夹击的街道,一个个金色窗口中时常迸出各式各样的东西,比如“滋啦”连响的铲子声,比如油腻腻的白烟,比如一两张人脸。尽头阴暗的角落里时常被相拥而立的两个人占据,当她有一次看清那是一男一女时,吓得掉头逃去。

这是人类的秘密武器。她曾在千万舰队中全身进退,再密集的枪炮齐射也沾不到她半点。可在这里,那一道道金黄的光线总是不动声色地切进她的体内,和那阴冷的琴声一样,成为侵袭心脏的瘟疫。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座城市。但她知道,找不到他,她就得继续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走在这座城市里。

米丽亚打起寒噤。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喜欢这座城市。行走在这座城市里,就像在刀锋上跳舞。总有一天,脚会被割穿。

 

“昨夜11点20分,本市发生一起严重的袭击事件……”

米丽亚在街角站定,看着头顶上方的大屏幕。是她熟悉的军事设备,但上面的内容却并非她所熟悉的。

“著名歌星林明美及她的经纪人林凯,在麦克罗斯酒店门口遭到不明身份者袭击,林凯腰部轻伤,林明美安然无恙,袭击者目前在逃……”

逐渐聚拢来的人群把米丽亚挤到了后面,四周一片议论纷纷。她微微皱眉。在她的军队里,从没人敢在上级发布公告时聚众吵闹,更不会有男人敢接近她5米范围以内。
大屏幕切换,出现两个人的半身图象。惊魂未定的女人。怒气冲冲的男人。

她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往后退去,昨夜被掌缘劈中的脚踝立刻隐隐作痛。头顶,男人的声音犹如打雷:“……我只想问一句,军方都在做些什么?他们自命是我们的保护者,可他们根本给不了我们安全感!……”

她惊慌失措地后退,生怕被头顶上的男人一眼认出来,忽然一脚踩到了后面人的脚。

“哦,对不起。”

她置若罔闻,仍然全神贯注地看着斜上方,好象身后那个温和的声音并不存在。

“……明美受到这样的攻击,我极为不安,军方在这次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与其去和外星人继续无聊的战争,还不如先切实地为我们平民考虑一下!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在这里我严正要求军方加大保护市民的力度,并向市民公告安全保证,不然我们只能自己行动,来捍卫我们的自由和尊严!……”

她皱起眉头。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会把这次暗杀说成是针对那个女人的,她分明就是冲着他去的,尽管在交手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找的不是他。

温和的声音又出声了:“你也不喜欢他?我也是。”

她忽然意识到那人是在对她说话,急忙回头。人造太阳的强光迎面照来,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看见长发阴影下,一双湛蓝眼睛在透明片后面闪烁微笑。

脚忽然又在隐隐作痛,但不是脚踝,而是脚心。被刀锋割中的钝痛。

她转身向人群外挤出去。人群中,那声音仍在说话:“……就是她,我上次就注意到她了……”

从四面聚来的各色打扮的人群摩肩接踵,让她更加难以行走。这里不折不扣是个鬼地方。

她奋力挤出人群,微跛着脚,一深一浅地走开了。

 

城市开始警觉。

各种各样的谣言在大街小巷穿梭。有说间谍混进了要塞,有说军队内部闹矛盾不断火拼,有说秘密警察打击夜晚犯罪,也有说是亡灵作祟。无论谣言如何,五个青年不同程度地受伤总是不争的事实。一时间城市里人心惶惶。

现在的夜晚,戒备森严,很难找到机会再出手。

即使有机会,也找不到对象再出手。

失去了目标的米丽亚,在夜市中心的商业大街上闲荡。

五个目标已排除。没找到他。

每次一出手就顿时明白努力又一次落空。黑夜中她出手如风,刀过血溅,对方无论是条件反射地应战,还是毫无反应地跌倒,等回过神来,看见的都只是遁入黑暗的一道黑色的风。强者的身份并没有带给她快乐,相反只有落寞。击碎空气的哀号或者怒骂,就和内心的失望一样,在她头顶久久盘旋。

她百无聊赖地在街头长椅上坐下。这里的夜被一片辉煌灯火点燃。与小巷与舰队都完全不同的强烈光芒,震耳欲聋的音乐,沉重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就像打在心眼,让她心惊肉跳。他们在干什么?在检验新的激光炮么?

对于她来说,人类是个谜。对于人类来说,她是个怪物。她和他们没有互相理解的可能性。

一阵风吹过。是船舱内部的空调系统发生振荡的先期反应。

米丽亚异常敏锐的战斗感官在半秒内全部惊醒。战斗?她从长椅上一跃而起。但令她极为失望的是,四周毫无反应。歌仍在唱,车仍在开,灯光仍在闪,迎面走来的一群少女叽叽喳喳地吵嚷着,间或夹杂着“林凯”等字眼,一对男女在她旁边又打又骂,前面有人群聚集在新搭的台边,台上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在说:“……新品冰激凌展销会现在开始——”

人们轰然响应,与喝彩声一起爆发的是战备警报的尖啸。大街上一片混乱,人们开始四处飞奔。

米丽亚快乐到无以复加。战斗了!到这城市十多天,终于能让她亲眼看看这里的人们怎样战斗了。那个人呢?那个人在哪?他一定在,她要好好看看,她要好好寻找。

一个少年跑到依然站在原地的米丽亚面前,冲她大叫:“跟我来!”

她有些惊诧。自己军队中,还没有哪个人敢对她这么直着脖子叫嚷。不过她没再犹豫,紧跟着少年往街角跑去。虽然她并不熟悉人类的战斗机,但她至少要去看看,没准她就能找到那个人。也没准,就是这个少年呢?

人群涌进一个方形洞口,她也跟着从台阶上跃下,与此同时洞口的钢板轧轧作响地合上了。洞里漆黑了半秒钟,随即亮起耀眼的应急灯。
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自己想错了。明晃晃的地下大厅里,数以百计的人,没有一架战斗机。和她一起来的那个少年大叫大嚷着奔向人群中一对男女:“爸爸!妈妈!”

米丽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爸爸妈妈?那是什么东西?是上司?教练?还是假想敌?而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逃兵?他们不怕战斗结束后被军法审判?又难道,是他们发现了她的身份,所以设下了这个圈套?

她右手伸进腰间紧握刀柄,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忽然右手被低处伸来的另一只手抓着往外拉。她条件反射地挺腰向前跃出,猛然转身,却发现拉她手的只是一个身高还不到她腰的小女孩。

“姐姐,冰激凌送你。”

小女孩天真的笑容在小脸上荡开,手里的两支白色圆筒白雾缭绕,冷气逼人。

新式手枪?米丽亚全身戒备。众目睽睽之下,密闭空间之中,她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前功尽弃。

她右手仍留在腰间,左手慢慢伸出,指尖蓄势待发,以防对方在交接瞬间暴起伤人。小女孩一边开心地尖声叫着:“姐姐的手真好看!”一边把一支圆筒塞进她手里。

她疑惑而紧张,摸不透对方的用意。或许那人想决斗?

小女孩咯咯笑着把自己的圆筒放进嘴里。米丽亚大吃一惊。圆筒从嘴里出来时,短了一大截。

“吃呀,快化了!”

她迅速一瞥周围。许多人在注意这里。她的手微微发抖。圆筒伸进嘴里,她硬着头皮战战兢兢抿了一口。

是冰凉的甜味。甜到血液里。

脚底在痛。

警报解除后,米丽亚随着人群走出洞口。人们四散离开,各行其是,似乎并没有要受审判的样子,神情安详一如往常。小女孩跟在“爸妈”后面,一路向她挥手一路走远了。而她还怔怔地站在霓虹闪现的夜色中,攥着吃剩的裹纸,直到裹纸被汗水浸化。

 

一如既往晴朗的又一个白天。

人造太阳千丝万缕的暖色光线,在街心公园里穿行。穿过米丽亚碧绿的头发和眼睛,就像穿过远山的森林。

她的眼睛里映出模拟天空。城市的模拟天空总是虚假的晴朗,近乎透明的蓝与烟雾状的白,日出时滴漏熔化的金,日落时涂抹浓重的红,这里的色彩与过去自己战舰里的铅灰和深黑相比,明艳得令人作呕。如果有机会,她要杀了那个调光师。

一边盘算着杀掉调光师,一边懒洋洋地在长椅上仰躺下来,她眯起眼睛继续打量四周拙劣的人工调色。绿树,红花,清澈的水,白色的摇椅,令人厌恶的配色。令人厌恶到忍不住想看。还有吵得死人的鸟叫。这真是一个恶魔的聚居地。

她本不该自投罗网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她现在不会生活在这场噩梦中。那个不知长相不明性别的人,让她从天顶星王牌飞行员的宝座上跌落。只有找到他,杀了他,她才能回到过去,回到噩梦醒来后的钢铁天下。

无所事事了好多天。因为城市夜间的戒备,更因为前几次认错人所带给她的极度失望。她不知道该怎样寻找他,她本以为很容易就能找到他。现在的处境使她无法接近军队,更不用说找到身为军人的他。

四处奔跑的孩子们开始引起她的注意。他们手上都拿着各色花环。她的记忆中没有这样鲜艳夺目的东西。她好奇地看着他们,一直看着他们跑到不远处的小山丘下,那里聚集着一群人,满脸笑容地抗着铁锹铁铲,扶着一些绿色的植物。山坡上有个胖老头,喜气洋洋地说着话:“……谢谢大家来参加麦克罗斯首届植树节,现在植树马上就要开始了,每个人自带工具,自己找块空地……”

人们开始奋力挥动铁锹铁铲,胖老头则叼着一根长棍,笑咪咪地居高临下看着大家。不多时,山坡上出现了一个个小坑,人们轻手轻脚往里面移进一棵苗,再往里面填土。

她狐疑地盯着那些娇小的植物,猜测这是什么。她对植物的印象很浅。一般来说,她只见过成片的植物的顶端,她从没从正面见过植物。她的军队对待植物的方式也只有两种:如果上面命令放过这个星球,他们就任其自然,随便它们漫山遍野地疯长,从此不再看上第二眼;如果上面命令与这星球开战,他们就把密不透风的光束和炮火往地表上扔,森林就会成片地化为焦土,从此也没有东西可让他们再看上第二眼。

而面前这些人的行为让她疑惑。他们竟然一棵一棵地在种植物。她好奇地站起来,慢慢走近山坡。站定看了片刻,这时有人走过来递给她一把铁铲。

“一起来植树吧。建设绿色家园,人人有责啊。”

她呆呆地接过铁铲。危险的感觉又一次笼罩着她。只要站在人群中她总觉得不舒服。但现在要逃跑为时已晚,山坡上的胖老头正目光炯炯地监视着这里。她握着铁铲,犹豫着四顾望了望其他挥汗如雨的人们,尽量模仿他们的动作。一铲下去,小山一样的土堆被铲起。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她警觉地抬起头,看见胖老头张大了嘴,嘴里的长棍掉进土堆。旁边,看热闹的小孩们拍着手叫嚷:“姐姐好厉害!”

这一天她在令她作呕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中呆满了一整天。回到仓库时,她的头发上多了一顶花冠,虽然脚又在发痛,但她没舍得把它取下来——据他们说,那是植树节冠军的奖励,戴在她头上,很美。

 

火光。炮声。死亡。你赢了。奖金200。

锃亮的硬币稀哩哗啦地掉出来。

米丽亚在游戏机房疯狂战斗。

她是快发疯了。噩梦马上就会把她完全吞没。

规避。回转。瞄准。射击。又一个。

她找不到那个人了。永远找不到了。说不定那人已经战死沙场。

不可能。她是天顶星最优秀的飞行员,击败她的人绝不可能败给其他人。

但她又怎么能找到他?在这茫茫人海里找一个连长相性别都不清楚的人,和在星海里打捞一块陨石有什么两样?

她不敢想象没有报仇就回到军队的情形。凯龙会排挤她,凯龙向来看不惯她。阿佐妮亚会皱眉,部下的失败也会玷污长官的名声。布里泰会歧视她,布里泰只欣赏强者。多扎会送她回后防线,就像处理没用的垃圾。

她回不去。她会在这座魔鬼城市里腐烂。

重炮。你又赢了。奖金500。

炮与火的世界之外,各种声音议论纷纷。

“她是什么人?……”

“好象经常会来……”

“如果我再多打几场我也能打那么好……”

“这样赚钱好容易……”

“快看呐瑞克,就是那姑娘,我找她很久了……”

“老板,再这样下去……”

“……”

忽然有人坐到她对面,圆圆的镜片和一满盘硬币一起在灯光下闪烁不同色泽的光芒。

“姑娘,我看咱俩应该比试一下,因为你的机子已经快没钱了。”

她诧异地抬起头。对面的青年,晶亮的镜片后面,湛蓝的眼睛冲她笑意盎然。

似曾相识的眼睛?

“嗯?哦。”

她茫然回答。

战斗开始。

升起的雾状遮罩,穿刺出明暗不定的电光,预示着这是一场游戏机房里前所未见的比赛。比赛的双方,心情各异,目不转睛,严阵以待。

升空。锁定。点射。回转。爆破。

突如其来的震动从椅垫升起,刺痛了她的中枢神经。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比赛中败北。她曾靠这个游戏维持了一个多月的生计。然而当她的目光穿过自己破碎的机体看见对面那双微笑的蓝眼睛时,她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随便的比赛。

这,或许是一场决定她命运的真正的战斗。

调整。盘旋。穿梭。举枪。

迷雾般的赛场不再空无一物,渐渐浮现出了熟悉的街道。那是水上浮城,在日落的海面上飘摇凄迷的色彩。她发疯般尾随着蓝色战机,从天空直坠入城市。狂轰滥炸让人类的建筑东倒西歪。光与火在身周喷薄,魔鬼的声音响彻宇宙:“那里有一个人你对付不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你永远对付不了。”

爬升。俯冲。扫射。蓝色战机在视野中末路狂飙。

近了,更近了。犹如死神的脚步。似曾相识的感觉涨潮一样将她吞没。所有的感官紧张运作,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所有的感觉信息都与过去的某一天完全吻合,就像时空被折叠回那一点。

闪光。中弹。震颤。爆炸。你输啦。

冲天而起的火焰击碎了她的视线。她的战斗机哀鸣着四分五裂。

就是他。星海里捞到了陨石。

她呆坐不动,仿佛被火山灰瞬间裹成了僵尸。

这是第二次败在他手下。和前一次一样,败得无可挽回。

穿过渐渐消散的白雾,蓝色双眸亮闪闪地凝视着她。

她二话不说,猛然站起身往外挤。刀锋贴肉,被汗浸得湿透。她的心跳得几乎停顿,这是一种愿望突然实现后的思维空洞。到外面去守着?回去再考虑对策?还是跟踪到他的住处?慌乱中她不知该做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先避开他炯炯有神的目光。

但她没能走开,对方斜刺里伸出的手攥住她的左手腕。她大吃一惊,剩下的右手疾速伸进腰间,险些当场拔出那把匕首。

“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好吗?”“明天晚上9点钟,我们在公园见面好吗?”

脚心猛烈地抽痛。痛到难以忍受。

湛蓝的眼睛,天空一样明亮的眼神。

既然一直在刀锋上跳舞,那么就必须去冒刀锋割脚的危险。

是时候了。

 

这个小山坡上有她种的树苗。几天不见,它们已经抽出了新芽。植物的命运,也许不只是被弃或者被烧。

面前是街心公园的中央水池,再远一点,超过了公园的界限,城市的多层建筑向四面八方延展。人造太阳的颜色转红,模拟天空被染上艳丽的金红色。这里的黄昏一直是她比较适应的色彩,那红与金的搭配是她熟悉的血与火。不过也许,也并不一定只是血与火。

贴身的刀锋在她的体温下变得温暖。她不时伸手到腰间去确定刀子是否还在。尽管明知这样做完全是没必要的强迫症。

胜败在此一举。不允许万一。天顶星人没有失败,只有死亡。

而她会胜利。

太阳渐沉,天空笼上暮色。水池边聚集了许多人。这是晚饭后的休闲时段。有很小的孩子,有青年男女,也有老人。有人在散步,有人在互相追逐,有人在用水池里的水对泼,也有人站定在原处互相拥抱。一个小孩子奔得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跑到一边的饮水喷头旁。喷出的水柱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洒落在地面,被淋到的同伴哈哈大笑着在雨点下打滚。

米丽亚看着这一切。她的童年里没有类似的场面。如果有人这样在地上打滚,那只能是因为浇头淋下的是熔化的钢铁或者子弹。

夕阳没入地平线,人造云彩极为滥情地反出最后的天光。水花在这班驳色彩的映衬和孩子们的笑声中飞溅。透明的晶莹的水。以前她除了用它来喝,从没想过它还有这样的用途。

痛,从脚心向上蔓延。

她讨厌这里。她讨厌这座城市。生活在这座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人和事的城市里,就像在刀锋上跳舞,总有一天,脚会被割穿。

但,那一天不会到来了。因为她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噩梦也即将结束。

广场的座钟指向9点。人群渐渐散尽。调光师兢兢业业的工作使墨蓝色调一步步驾御大地,缓慢的步伐犹如她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她定了定神,伸手拔出刀子。刀锋已被她开始发热的皮肉熨得滚烫。

墨蓝的夜。冷白的人造圆盘。千针万刺般的暖黄光线。明灭的街灯下,远远的出现了永不会再认错的人影。手持鲜花,左顾右盼,戒备全无。

刀不会割破脚底。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站起身向前走去。

前方,麦克罗斯市的万家灯火在刀锋上森然起舞。

 

2011年3月,天顶星王牌飞行员米丽亚·帕丽诺与太空堡垒飞行员麦克斯·斯特林在决斗中一见钟情。同年4月,婚礼在堡垒和太空中举行,实现了人类与外星种族的第一次理解与结合。
——第一次宇宙大战史略

A Dance on the Bl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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