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民

In 天湾集, 弦洲

原文刊于《九州幻想·九歌》2014年1月号


没人确切知道万朝大厦最初是怎么起来的,也没人说得清柱民是如何诞生的。关于大厦建成史,流传甚广的有两个版本。

一个叫设计版,就和所有神叨叨的传说一样,有一位伟大的建筑师,或者是一群团结如一的伟大的建筑师,从无到有,从桩基到天台,一劳永逸面面俱到地设计了大厦,又划分了大厦居民和柱民。

另一个叫合长版。合长版里也有一群建筑师,不过不太伟大,反倒有点猥琐,也不太团结,反而挺会内耗。在城市还基本摊平在一个面的古老年代,他们你追我赶地在寸土寸金的地皮上争建超级摩天楼,直到占满了防火规范所能允许的所有位置。自然光线和通风不再重要,人们取消了日照间距,大楼之间的连廊也随之出现。连廊扩大到平台,再到多层的复式楼间楼。终于,楼们的独立性也消失了,它们挽手并肩结成了一整块,继续向上生长。

林先生和很多柱民一样,比较喜欢合长版,听着好像万朝的今天还包含了自己一份功劳似的。据说在合长版里还有一段叫作开墙的时期。那时所有群婚的摩天楼都拆掉了自己原本的外墙,敞开怀抱融入集体。柱民们居住的标准柱和筒墙也是那会儿出现的,它们按着严谨的网格布在融合后的大厦里,重组了结构,支撑着大厦不停地加盖,加盖,直至如今九千米处的穹顶。

1.

林先生在半夜里被晃醒时,屉外公共攀登口的灯刚从断电中恢复。荧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正墙上打出一块柠檬黄。15号柱委会过去对柱内的熄灯时间一向卡得很紧,但最近底两百层的大部分工厂在停工,大厦断过好几次电,柱委会也开始疏于管理了。

大厦仍在微微摇晃,遥远高处的那排大阻尼球显然不像荧光线系统反应迅速,还没来得及重启。林先生躺在床上,听着林太太发出轻微的鼾声。荧光散射下四壁清晰可见,铁盒般箍着双人床,好像伸手就能摸到。这么亮,还摇晃,要再入睡就有些困难。更何况林先生心里有事。过几天要去柱委会和上屉的余先生调解纠纷,一想到这事他就睡不踏实。

攀登口有人在上梯。三把迥异的脚步声,合着防坠索碰撞柱壁的脆响。第一个正是余先生,单听那急促的动静就知道是他。余先生经常加班到深夜,不管多晚回来他总是重手重脚,毫不考虑大部分邻居都已入睡。第二个穿一双硬底鞋,步子浮飘,是上三屉的秦先生。秦先生今天去920层的东北域办事,想必脱了好几班电梯,这个点才到家。

他果然听见余先生开口了,带一种特有的夸张口吻。“真服了你了老秦,就我们两个人,你明明可以走左边。这儿又不是46号,还不至于那么挤!”

他又听见秦先生在细声笑:“别那么大声。46号是46号,你还能指望它什么?”

柱内看不惯余先生的人不少。若有谁使个坏,在他防坠索上绞一刀,那堆九十公斤的肉就免不了吃上点苦头。林先生想着,不禁微笑起来。纵使掉不下多远,吓唬他一下也不错。

最后一个是下六屉的何小姐。她的鞋底很软,落在梯格上轻轻巧巧。她是这个柱段里罕见的单身女性。她爱干净,不喜欢头顶上有很多鞋底走动,所以总随身备一顶专用小帽,只在上下梯的时候戴。

林先生默数着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在想象中把攀登口从上到下剖开,视点拉到很远,能看到这一柱段的全剖面:上下七十二扇一模一样的屉门,无隙地垒成极细长的一列,每扇门上有面气窗,以两米间隔规律地排上去,像一道细直的虚线,又像一支超长的竖笛。三条人影在笛孔之间向上移动,从这个孔,移到那个孔,最后走进哪里,哪里的孔就点亮了。

如果把视点拉到底下的柱段进厅,朝攀登口仰打上去,看到的会是另一种景象。一臂宽的景框,小而深远,像一口竖井;一边是两架紧挨的壁梯,另一边是光洁的塑料屉门,在温润的荧光里,两者都以某种极高频率的韵律,繁复地叠上去,仿佛特写镜头里的琴键,或者百叶,或者图书馆书架上的书脊,叠向看不清的顶部。有时林先生下班晚,壁梯上没有其他人,这时,他就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上屉的门哗一声滑开。余先生硕大的鞋底在气窗上方掠过,消失了。门又哗地合拢。秦先生瘦小的背影也紧接着出现在窗外,一顿一顿朝上蹬。

荧光终于暗了下来,只剩微弱余亮。攀登口重归沉寂。空气温暖而湿润,饱和了七十二屉所有人吞吐的气息。他听见余太太在咳嗽,余先生在噼里啪啦脱鞋,还把大背包哐地扔在地板上。但没有对话。余家两口子连招呼都没打,就各自入睡。他眨眨眼,又暗暗笑了。楼下,何小姐的屉门也轻轻关闭。他能远远听见她放床整理的细碎响动。还有其它背景噪音:鼾声,磨牙声,呻吟声。夜深人静,柱内再轻微的声音都会顺着屋角管道传过来。楼上某处有人起夜,淅淅沥沥,又是轰的一下。楼下有人频繁地翻书,是伍太太在挑灯夜读。更远的楼下有人呕吐,是邹先生又醉了酒。林先生小心地嗅了嗅,不知是否已有酸腐味儿漫了上来。

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模糊的轰响,悠长,低沉,穿越柱内空洞奔袭而来。三千多米之上,997层的大阻尼球机组正在重启,传动器操纵钢索,推动巨大的铁球阵列抗衡风力。每隔一百层的小阻尼器同时运行,摇晃的感觉慢慢消失,大厦终于静止不动。

林太太也醒了。黑暗中她点亮夜光表看了看时间。然后她推推林先生:“老林,你听。”

那是潜衬在柱内背景噪音和柱外机器运行声之下的另一种噪音。间歇的,乱哄哄的,毫无章法的,就像有个庞大的群体在朝各个方向散乱而缓慢地走。

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悄声说:“大半夜的,外面的事咱们少管。”

2.

林先生夫妇在万朝大厦的东南域15号柱子里已经住了七年。准确点说,是15号柱27柱段的21屉。这个位置大约在大厦559层和560层之间。当然,柱内屉的编号和大厦楼层数用的是不同的两个系统。

在标准层那八十四米跨度的柱网里,随便找一根柱子横剖开,你就会看到正方形截面的中空部分被划分成大小两块:一块是四平方左右的柱内屉,另一块是能容纳两个人并肩上下的公共攀登口。

如果说组成万朝大厦的是玻璃和钢筋混凝土,那么组成它内部社会的就是大厦居民和柱民。大厦居民住在柱网和筒墙之间,柱民住在柱子和筒墙里,彼此只隔了一道不太厚的柱壁,再加一圈更薄的高纤板和隔音板;在隔音差的地方,他们能微弱地听见对方,但看不见,摸不着。白天,柱民和大厦居民一同工作;入夜后,两者生活在咫尺之遥的两个世界里,仿佛互相隐形。大厦居民看不到柱民进出柱子,每个柱段的进厅都在隔二十层一设的避难层里。柱民的地图上也看不到大厦居民的居住区,只能看到荧光线开放的公共区。所以大家也管这地图叫荧光图。九宫格的图面上,有荧光线的地方详加细标,琳琅满目;没有荧光线的区域是空空的一个线框,对于柱民来说,那些区域不存在。

在万朝大厦的三百六十四根柱子、九个电梯核心筒再加井字形的多重墙里,住着大约一千七百多万屉柱民。严格算来,他们在大厦里连居住面积都不占。

林先生夫妇就是一对很普通的柱民。他们和大多数人差不多,有点小算盘,对食堂澡堂电梯的涨价忧心忡忡,但从来懂得进退,安分守己,不像46号的柱民那么怨气冲天。46号不是柱子,它是电梯核心筒的墙体。但大厦楼委会还是把它和柱子一起编号。形态上它是个放粗了好多倍的柱子,四米厚的中空双层墙围出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电梯场,签筒般戳着几十口梯井,一路拔向天顶。住在墙里的人们从早到晚被电梯声烦扰,不戴上耳套就睡不成觉。有时哪台电梯故障了卡住了,修理时的震动会让附近屉里所有没固定的家什都跳舞。

像余先生,甚至不承认46号和其它墙里的人也是柱民。他和很多人一起给对方另起了一个称呼,叫“墙民”。

“谁爱去呢?那就是个贫民窟,”他常常这么说,“但你也不能否认他们那里消息又多又快,电梯么。”

“当然当然,就是个贫民窟。”那时林先生还没跟他翻脸,还会敷衍两句。林先生自己也不喜欢46号,林太太一听到46号就吓得要命。他们以前的老邻居魏先生,曾是林先生的同事,两年前失了业,搬去了46号。直到现在林太太一提起魏家还是唏嘘不已。

“我先生去46号看过他们,那里真的是,啧啧……”有一阵子她在柱段里逢人便说,话还说不全,永远以感叹词结尾。

“就是,就是,”林先生也总是赞同,“比起他们,我们这里真安静;比起底两百层,我们这里不冷也不热;我们离电梯场又不远,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算了,算了。”

林家是一套标配柱内屉。2.7×1.6×2米的空间,有折叠双人床位,有壁架,有电视屏,有带抽水马桶的盥洗位。如果把侧墙上的单人吊床打开来,足可以住一家三口。

柱内生活也和柱内屉一样标准而规范,最激动人心的是在早晚高峰,壁梯上每隔两三米就是两个人一起刷刷刷地上下,同时交换着问候、新闻和小道消息。有时从上到下的十几排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抬头低头只见别人的鞋底和头顶,手脚麻利地蹬着梯,摆弄着保险带防坠索,却还能七嘴八舌大谈同一个话题。那场面相当壮观。

而林先生自己每天最喜欢的时刻,是经过一番辛勤攀登后,到达自家屉门的那一刻。屉里弥漫的台灯光比路灯的荧光更亮更暖,金澄澄的,穿过气窗泼出来。他留出一只手把住壁梯,半转过身,另一只手把防坠索挂上门边的钩,再开门,跨步,进门,解索,脱带。一气呵成,最标准的动作流程。但一定要穿保险带。有些人贪快,不穿保险带直接攀登跨门,有时会失手掉下去;还有些人,睡觉前没关门,半睡半醒地起床一步跨出,也会掉下去。反应迟钝的掉下好几屉才能抓到扶手,运气更差点的就一直掉到底下的进厅。所以不穿保险带、不关门的现象逐渐成了柱内社会的公害,柱壁上到处刷着要求人人穿保险带,家家关门的标语。

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林先生觉得那些人挺傻的。柱内有柱内的规则,认真遵守就太平无事。他就一直很规矩。他整个人生的目标和梦想也一直很清晰:加点薪,生一两个孩子,将来再租一个屉。

至于他目前的目标和梦想,那就更简单了:让余家消停下来,或者干脆摆脱他们。

3.

余家夫妇是天生一对,凑在一起就成了柱段里的火药桶。余先生又高又壮,在屉门口站直了几乎跟气窗上沿持平。林先生有时会在噩梦中看到窗外突然出现余先生的一双眼睛,悍然瞪来,甚至还要破门而入。尽管至今为止窗外擦过去的一直都只是余先生宽阔的后背和一双标志性的大鞋底。

很多邻居对余家有意见,但都小心规避没闹翻,只有林家身不由己地被拉到了最前线。

第一根导火索就是保险带。当柱民离开柱子时,保险带都按屉号挂在进厅里;而回家后绝大多数人会把它挂在屉门外一侧柱壁的挂钩上,占用一块公共墙面,算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划分领地。半年前,余先生开始经常蹭掉林家的保险带,有几次甚至两套都挤下去了。林先生不得不借了下屉伍先生的装备,去进厅捡回来。

余先生却说:“这是公共场所,挂那儿妨碍交通。你瞧我就没挂!”

他嗓门本来就高,振振有词时更像在吵架。林先生很想说那么多人都挂怎么偏就挤我的,又怕引起别人的不满,只好不了了之,把保险带挂进屉里。

从此两家就不对劲了。

到后来,矛盾愈演愈烈,什么鸡毛蒜皮都会变成祸端:攀登慢了,说话大声了,台灯开得久费电了,诸如此类。

又有一次林太太狠下心在荧一商场买了双浅口高跟鞋。没爬几次梯,鞋子掉了一只。余先生刚巧在她下面上楼,被砸中了头,气得他在半空中放声大骂。

“什么不好学,去学人家住平地的?梯上公德懂不懂?”他的吼声七十二屉人都能听见,“荧一的东西也是你能用的?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林太太落荒而逃,一回家就把脚上剩下的那只扔到角落,后来再也没穿过。掉到梯底的那只,林先生悄悄捡了回来,和另一只放在一起,摆正了。

事后林太太闷声说:“何小姐也穿的,没人说。”

林先生说:“算了,算了。”

林先生忍气吞声了好一阵。听人说余先生公司里形势吃紧,心想他只是回来撒气,不如息事宁人。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荧七层的小食堂碰到了秦先生。

“老余他看上你的屉了。”秦先生的话让林先生大吃一惊。

“什么?”

“我那天路过听到的。他们打算要孩子,想再租一个屉。”

“老魏的29屉现在还空着,干嘛要我的屉?”

秦先生笑了,“你真是缺根筋。你的屉就在他们下面,照顾起来多方便?你的屉要比老魏的屉少爬多少路?他闹得你吃不消,到时你顶不住了就去跟柱委会申请换到老魏那屉去,你的屉不就空出来了?你啊,自己多动动脑子!”

林先生一转念就明白了,顿时怒不可遏。自己居然没早想到这点子,这更让他气得饭都吃不下。这之后,余先生再度在门外挑衅时,林先生猛地拉开门,操起一把螺丝刀——柱内不允许有利器,连剪刀都是圆头的,能买到的最尖锐工具就是螺丝刀。“有种你试试看!”他喊。

这一招果真见效,余先生一惊之下匆匆收兵。他豪迈地一步跨过林先生头顶,重重踏进家门。

这事上下几十个屉都听到了。第二天秦先生在柱外碰到林先生,又大加赞美。然后他说:“这事儿天长日久不是办法,你不如干脆摊到台面上,到柱委会解决去。”

林先生呆呆地说:“可我和柱委会的人一点不熟。”

秦先生耸耸肩。“你也有你的路子。”最后他说。

4.

过去林先生很少到柱委会跑动。七年前,他在这里租了屉准备结婚那会儿,曾在柱委会登记过,后来又为了水、电、电视和柱籍卡去过几次,只是公事公办,仅此而已。不像余先生,能和那儿的人从前台到薛主任都打得火热。

15号柱委会不算远,朝上三个柱段,转两次电梯就能到。柱委会的工作人员都是大厦居民。就像每个公司的上层也都是大厦居民一样。大厦居民和柱民共享同一间办公室,由一道印花玻璃分隔在两边。柱民那一边,做了两层阁楼,再细分成格子间,每堵墙的踢脚板上都嵌着两条荧光线,连上公共走廊的线路,减少柱民长期暴露在大尺度空间里的不适。大厦居民则在里边,眼睛耳朵上箍一圈半透明视听罩,不是向外面发号施令就是坐在一起开不完的会。午饭时他们会出来,掠过格子间扬长而去,有时也会礼貌地向柱民们打招呼。除此之外,他们和柱民的交流很少,即使在路上走得很近,他们的对话也常常让人听不懂,无数生词,仿佛另一种语言。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朝自己的罩子说话。

柱委会里戴视听罩的人不多,用词也简洁易懂,可能因为需要和柱民频繁打交道。薛主任是唯一一个长期戴的。林先生每次看到他,他都在玻璃另一边正襟危坐念念有词,弧形视听罩扣在颧骨上,流光溢彩地遮到眉峰。

但之前有过两次余先生也在场,那两次薛主任都把罩子掰到了头顶。林先生才有幸看清他的面目。他个子远不及余先生高,拍肩膀有点嫌累,于是余先生半弯着腰。

“没说的,没说的。”林先生老远听到薛主任这么说。

在林先生看来,大厦居民永远是令人仰慕的,他们个个都那么优雅,风度翩翩,即使柱委会的小职员亦是如此。在和余先生矛盾激化之前,林先生从未想过要私下麻烦一位大厦居民,他和大厦居民的来往至今仅限于工作时段的点头之交。所以余先生是怎么和薛主任拍上肩膀的,他想破头也不明白。

没多久林太太开始说了:不折腰,就折骨,要不就折寿。她忽然变得很啰嗦,同一句话变换了各种句式翻来覆去地说。

这句话林先生攀过了好几百屉才想通。

5.

林先生在788层的商场一直徘徊到将近打烊。788层是个荧一层,整层仅有一个域装了荧光线。荧一商场的主顾群是大厦居民,它家商品别说价格,连内容都常常让柱民摸不着头脑。

但是,和礼物本身相比,朝哪里送才是个真正的问题。据说,送不对人就会适得其反;即使选对了人,也未必能找对地方。比如直接送去柱委会就肯定不成。去柱委会打听薛主任家的地址那就更是不像话。

林先生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帮上忙的居然是何小姐。

当时他已经离开了荧一商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11点已过,公共走廊里只有一条夜班用的蓝线,白班的黄白线熄灭了,几乎看不见。林先生相当紧张,他一向只习惯明亮温暖的黄白线,他也从没在柱外逗留到这么晚。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何小姐,正从一条横向小走廊拐进来。她步履轻盈,穿一双抢眼的浅口高跟鞋,挺拔陡峭的银色鞋跟仿佛把铝合金踢脚板上沿的幽蓝荧光都踏在了脚下。一看就知她对夜线驾轻就熟。

何小姐是柱段里经久不衰的话题。人们路过她家,大多会回头朝天窗里瞟一眼。柱内屉的布局都一个样,家具用轻质阻燃板装配在屉里,但她的屉特别整洁悦目,毫无冗赘,就像她本人,妥贴又精致。男人们喜欢和她搭话,尽管她不算健谈。林先生也跟她在梯上聊过几次,每逢如此,林太太都会在上空探出半张小脸用心地看下来。一旦林太太自己跟何小姐遇上了,又会变得相当热情,甚至邀请何小姐下次到家里坐坐。

林先生和她难得在柱外碰上,互相都有点惊讶。他没打算向她隐瞒自己的困境,林余两家的矛盾在柱内尽人皆知,而何小姐又向来超然事外。只是一提到手里暧昧的礼品袋,他仍尽可能含糊其辞,毕竟要私访一位大厦居民的家,始终显得唐突。

何小姐却竟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柱委会的职工住房总是分配在同层的商住区。”她出人意料地说。

林先生顿时呆了。

她笑笑,露出一边浅酒窝,“商住区白天会开绿线,可以进去的。去查那里的门牌图。”

“门牌图?”他满心希望她再多给点信息。他曾走过一两次绿线,那还是前几年年景不错的时候,公司开新年大派对,租了大厦居民区边缘的一家俱乐部,临时开通了一道绿线。即使有荧光线,那绿色也让柱民非常紧张,有几个人甚至迷了路,直到派对结束才摸到地点。为此公司还受到了附近居民的投诉。

“对。”她又微笑,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这让林先生在感激之余,又产生了另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忽然想到,也许她压根就知道薛家的地址在哪里,只是不愿直接告诉他。

柱内关于何小姐的传闻不少。她在视听罩总公司当接线员,上白班,但经常半夜才回家。有人说她晚归是因为谈恋爱,有人说她在三百层以下打第二份工,也有人说她每夜在荧三层的各种娱乐场所附近出没。最后一种说法的每个传播者都说有人亲眼看到她和样貌不明的男子走进荧三宾馆,十有八九都是大厦居民。这说法林先生原本并不相信,对于太太们倒是个热门,一说起来既兴奋又鄙夷。只是毕竟查无实证,她们也将信将疑,顶多在看向何小姐的复杂目光中又增添了一项新内容。

如今那些八卦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何小姐是怎么知道地址的,又为何有所保留?林先生好奇地揣测。薛主任结婚了吗?他愈发放纵自己的疑问和想象。就算结婚了又怎样?

何小姐依然走在他右前方,和他保持客套的距离,细长的鞋跟流淌着蓝光,扎进化纤地毯的短毛中,几近无声。每当她稍回过头跟他讲话,翻卷的褐色发梢就有力而俏皮地跃动着,拱卫她的微笑。那微笑一如既往地可亲,只是看上去好像不再那么单纯了。

6.

说起来,林家和余家也并非向来交恶的。他们也有过友好的时候。林先生刚搬来时,第一个上门拜访的就是余先生。余先生仪表堂堂,右臂勾着扶手,半转身站在右侧壁梯上,左手敲开了林家的屉门。

他大咧咧地说:“嗨,我姓余,就住你上屉。我在892层上班。你呢?”

说到楼层数时他那不加掩饰的炫耀劲,至今历历在目。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也成了余先生的罪证之一。

在余先生变得面目可憎之前,至少起初几年,两家关系还不错,会互相串门,有时还一起打牌。林先生记得他们四个人在余家席地而坐,围着一块小方垫;一侧墙上的电视屏里播放着柱民联赛、柱民联欢会、底两百层的辉煌建设、九百层以上的明星演唱会,还有几百上千集的模拟剧和真剧。大家常常看得哈哈大笑。

余太太也是个高挑的女人。在不跟丈夫或任何人吵架时,她会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和简洁至上的何小姐不同,余太太的屉充满了主妇式的琐碎和丰富。床垫收起来后整齐地叠在床头板下,一边各堆两个绣金蕾丝靠垫;上方的壁架里,下格摆着相框、笔筒、小瓷天使、香水瓶、梳妆镜、化妆盒,仿瓷的塑料茶杯和筷筒,保温瓶;上格是一排轻质书和一只小号仿银塑料带锁箱。一切都是轻质的,每屉物品加起来总重不能超过规定限度。盥洗位的隔帘是一块荧一商场买来的金线植绒纱,金穗子垂到地面,洗脸镜上平贴着两三块手帕晾干。一派过日子的氛围。

林先生头一次了解到顶楼和天台穹顶也是从余太太这里。顶楼就是1088层,地理上遥不可及,圈子里更没人提。别说顶楼,连一千层以上都是一片空白。电梯的终点站都在1000层。那是柱民垂直地图里标注的上限,再往上就只有一圈线框。一旦有人千载难逢地说到了,大都神神秘秘,好像在说另一个世界。曾有一次林先生和同事在一个体育层的点心店吃饭,那家店靠着大厦外窗,正吃着忽然窗外呼啦啦掠过一连串人,展开五彩薄翼在铅色森林和灰白光线形成的隔栅之间互相追逐,仿佛博览层里飞舞的蝴蝶。顿时整个小店都轰动了,人人奔走相告,激动不已,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竞相观看,活像养殖层里的一群鹅。但直到余太太这儿他才了解到这是天台举办的一项比赛,叫障碍追风赛。

“当然我也没上去过,”余太太当时这么说,一边把牌朝小方垫上甩,“不过我有个浴友,就在天台上班。就是明姿,我跟你说过的,”她掉头向余先生,见丈夫点头她就容光焕发,“人和名字一样漂亮。她就住在我们上一个柱段,中域3号柱。能在顶楼上班的全是大厦居民,只有很少几个柱民,都是人精儿呢。明姿说的。”

林太太问:“比何小姐还漂亮?”

余太太有点老大不乐意,“那还用说。”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林先生说:“那她怎么上顶楼呢?一千层以上就没荧光线了。”

“人家有专批的流动荧光线呗。紫色的,你能想象吗?要我的话,看一眼都会心慌。”余太太似乎更不耐烦了,“四张。”她又抛下一溜牌。大家一阵赞叹。余太太谦虚了一番,又说:“小来来。我倒是托过明姿,帮我在滑翔云球场下过注。那才真的是紧张死人,要吓出心脏病的。”

林先生问:“滑翔云球场?”

他的追问终于拨对了开关,余太太的声音立刻变得又轻快又高亢。在她的描述中,一道百多米高的透明穹顶笼罩着整个天台,半埋在白云里像只刚出笼的水晶包子;穹顶下面除了四大庄园的上半部分之外,就是云池和草场;那里有云球场、赛翼场、多功能冲云台、跳伞针塔、还有出海的风码头……还有一些拗口得连她都记不住的场子,无数陌生名词合着她洗牌时飞快勾划的十片桃红色小圆指甲,晃得人眼花缭乱,“当然了,都是四大庄园管着,天台和顶楼都是,不过他们秋天才住万朝,”她咯咯直笑,“秋天每个月都要打开穹顶打比赛。下个月第一个周三就是今年的出云杯,大厦居民都会去下注的,我有内部消息,今年祖家一定会拿冠军,我跟明姿说了,帮我投……”

连余先生在内的另外三个人都听呆了。余太太看见他们的表情,笑得更欢了。直到余先生问“你怎么这么大的事也没告诉我”时,她才马上收住了笑容。

那天林先生夫妇一回家,上屉就爆发了一场打砸摔。余先生说余太太是败家女,余太太揭发余先生自己私藏小金库。两人各自朝攀登口嚷嚷要所有邻居来评评理。听动静,好像是把壁架上的家底全部砸了一遍,至少那瓷娃娃肯定是碎了。林先生和太太斜靠在床上,两对枕头垫着后背,捧着水杯一边喝,一边听。

林先生常常想念那些事不关己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没什么负担,偶尔还能听听传说,或者沉浸在隔岸观火的快乐中。那日子,自从余先生把一腔火力从家庭矛盾转移到邻里纠纷之后,就一去不返了。

7.

大厦居民和柱民的家在空间上两相交织,比邻而居,但其间横着一条荧光线铁律。荧光线布在公共区,规范限制着柱民的活动范围,不可逾越。

也因此林先生在门牌图上花了太长时间,才找到薛家的对应号码;又用了更长时间,才走进商住区。没有黄白线的指引本已让人眼花心跳,何况唯一布设的绿线也已熄灯。林先生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摸索着黯淡的荧光线路一步一捱地朝前走。

这个商住区位于东南域一角,隔壁就是南域的大厦居民区。一道玻璃界墙之外是一扇扇镶着号码的沉寂的房门,半人高的木护墙板雕着林先生看不懂的曲线和繁复涡卷,在壁灯照耀下泛出温润的深红色柔光。隔着界墙看过去,房门稀疏,间距很远,至少得走几十步才能到。这巨大的距离让林先生感到莫名的恐慌,手里的礼品袋愈发沉重。那是一个没有荧光线的世界。只有大厦居民才能踏足的世界。

等他敲开薛主任的家门时,已经过了十点。薛主任打开门,愣住了。他没戴视听罩,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一瞥之下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只觉得亮得刺眼,比公司里更亮上几倍。一盏枝枝杈杈眼花缭乱的玻璃灯悬在三屉那么高的位置,光灿灿地照着满屋起伏的白布,白布下面影影绰绰,活像真剧里的太阳照耀云山。一个趿着高跟拖鞋,半挽着发髻的女人正弯腰朝地上敞开的一只大箱子里塞东西,一旁横七竖八的还仰着几只更大的。这种特大号的箱子一只就能占掉一小半个屉,林先生只在荧一的橱窗里见过。

林先生呆呆地看着,半晌才呐呐道:“打扰了,薛主任,薛夫人。”

他甚至在薛主任一开门的时候就懊悔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此时出现在此地是大错特错。其实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明白这样做很失礼。果然,当他告辞离开时,薛夫人的声音从还没关好的门缝里传了出来。她声音既尖又高,大晚上的能传老远,似乎并不在乎被他听见。她说:“不是说晚上线路关了他们进不来的吗?也太不安全了,果然没法住了!你明天去投诉荧光部……”

薛主任压低的声音:“轻点好不好?都这时候了谁还管你投诉……”

门“啪”一声关严了。

林先生顿时懊悔到不禁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没有荧光线的长廊是一片静谧的深橙色。他强压下不安,专心致志循着关闭的绿线往回走。尽管少了礼品袋,他的手心还是出汗了,汗津津的手指摸着荧光线,仿佛这固定的线路也会不翼而飞。直到走进公共走廊,看见那稳定的幽蓝光线,他才像抓到了救命绳索。

走廊里还有其他人,三三两两,在壁灯下各占一席。当大厦局部限电时,很多柱民会带了东西跑到外面来做功课。他小时候也常常如此。中域和东域之间还有一条著名的情人廊,那是整段混凝土界墙和艺术玻璃墙形成的一条极长的廊,沿途打满了绚丽缤纷的洗墙灯。当年林先生和林太太谈恋爱时也去过,那儿每一米都能站两三对情人,说句悄悄话谁都能听见。

那时林太太还风华正茂,她说:“等有了孩子,我们得多租一个屉,对吧,小林?”她期待地看着他。

“当然,当然。多租一个屉。让孩子单独有个屉,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可以搬到更好的域,更高的段。”

他那时是拍胸脯打包票的,如今什么承诺都没做到。甚至还可能更糟,像魏先生那样,裁员,失业,被迫离开15号柱。

他记得魏先生搬走的那几天。大裁员时魏先生在第一批名单上。没有吵闹,也没有哭,他就默默地动手收拾,准备交接。这时他明显不像后来表现的那么惊慌。没多久他开始反应过来了。这个打击太大,也许至少需要一整天来承认其真实性,然后才能接受后果。之后一个月魏先生四处奔波,那几天里15号愁云惨雾,深夜充满了争吵、哭泣和长吁短叹。

后来魏先生就拿着柱委会发的失业金,搬到46号那堵墙里去了。林先生来不及为他惋惜,那会儿他自己都岌岌可危。他和林太太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公司公布完最后一批裁员名单的那天,他请林太太去荧三层的餐馆好好吃了一顿。

想起这些往事,好像绷紧的心脏上扎漏了个洞。林先生怅然若失地继续朝前走。

随着渐渐接近电梯场,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到了电梯场外更是成群结队,人声鼎沸。八米宽的一级走廊被占去了大半,留出一条只容两人走过的细长通道。那是底两百层的停工的柱民,最近他们总聚在各层的交通要道,深夜也不散。前两天林太太半夜听到的噪音就来自这里。

林先生很惊奇他们竟能如此长时间暴露在公共走廊里承受它的大尺度。他甚至在人群中认出了几张面孔,都是46号27柱段里的人,魏先生现在的邻居。魏家搬到46号后林先生曾去探望过。魏家夫妇都是老实人,林先生对他们素有好感。不过这份好感毕竟抵不过对46号的厌恶。林先生去过两次之后就不去了。偶尔他下班后在小食堂还会碰到魏先生,也只稍加敷衍,便敬而远之。

46号电梯场就和别的电梯场一样是个规整的四方空间,两个入口各有两座防烟楼梯间,当中是电梯大厅,差不多有大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说是大厅,其实就是卡在八十四台电梯之间的鱼骨形井桥,一层层叠架在直上直下的电梯井里。十二米宽的主桥,正中放大成小广场,八道支桥通往八个电梯组;桥两边是一扇扇全封闭的梯井防护门,门外的深邃空间里林立着整齐纤细的柱阵和导轨,明亮的四壁贴满了巨幅广告。防护门和外壁还有电梯本身都是全透明的,顶灯光芒穿过密密匝匝的柱阵和层层玻璃,在大厅里形成一种迷幻的光影效果。

当然大厅里也有荧光线。黄白色和蓝色光带镶在桥面两边,指明交通的方向。稳定的荧光带来难言的安全感,平衡了硕大空间带来的迷茫和紧张。

而电梯场周围四米厚的中空墙里住着的,就是46号的柱民了。那里是一个和电梯大厅截然相反的空间。46号公共攀登口的绝对进深和15号的一样,宽度却拉长了十几倍,于是形成了一个极薄极高的空间,像夹在两堵实体墙之间的一面空气墙,蹬上去仿佛悬在绝壁。绝壁上是一张巨型网格,就像银行里的保险箱,车站里的寄存架。网格里共有一千零八个屉,当然没人亲自数过,也不太可能数清。电梯的运行声穿过混凝土墙体,震响在46号薄薄的空气里。

林先生在46号曾两度失足,幸亏有保险带才没跌落。尽管从小到大在柱内攀登了几十年,可对墙里的尺度他还是相当不熟:太宽,除了面前的壁梯之外别无依靠,两侧都触不到墙,荧光线钉在角落,离得很远,毫无安全感。

他在那儿认识了几个柱民。其中之一是魏家下三屉的庄家,两夫妻带个儿子,还有老母亲庄阿婆。庄阿婆早就老得爬不动梯,人也有点糊涂了,整日守在屉里。46号的屉比15号小,每一屉刚好睡下两个人,门一滑开就是床,没有盥洗位,家家备便壶,天天背上背下去底部的公共盥洗屉。庄先生夫妻住下刚刚好,儿子可以睡吊床,再多个阿婆就相当紧张了,便壶也得多背一个。林先生虽能勉强容忍46号弥漫不散的异味,可经过庄家时他仍会尽量摒住呼吸。每当这时,余先生的话就会自动蹦出来:那就是个贫民窟。

庄阿婆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事是分电表。林先生两次路过都被她扯住说了半天。“要装小火表了,”她总絮絮叨叨,既期待又故作神秘,“你知道吗,他们说马上就要装小火表了,上面计划很多年了。”

这话一说两年,柱内至今还是一个总电表。林先生压根也没当真。

他家儿子小庄是个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在147层的钢索厂上班。他热衷的话题着实让林先生大跌眼镜。

“应该取消荧光线的限制,”小庄这么说,“应该要求楼委会取消大厦居民和柱民这种区分,”他交叉起双臂,“不然咱们就不干了。你看着吧,总有一天咱们底两百层统统不干了。”

若不是怕显得无礼,林先生就要为这疯狂想法笑出声了。另外他又有点生气,如果底两百层都停工,大厦肯定不用多久就要瘫痪。这些人太不识大体。

林先生记得当时自己还给小庄讲了不少道理,但他天生不是辩论的料,便怀揣着不满走了。头顶上小庄还在大声说:“大家都一样住在万朝,凭什么我们就得叫柱民,还居然有人叫我们墙民?”他的慷慨陈词激起了上下左右一片喝彩。

这也是林先生不喜欢46号的原因之一。墙民不安分,各种大逆不道。他们很少准时参加荧光反应检测,连每周五的荧光辅导都常常溜号,如今又不务正业,妨碍交通,影响他人生活。

林先生登上一台直达下一柱段的电梯,向下降去。厚重的井桥结构一层层掠过,黑压压的躁动的人群反复浮现,涨起,没顶,消失。电梯一次又一次地沉入黑水般的人潮中,好像踏进了一个永恒的轮回,又像陷入了一场无尽的噩梦。

8.

过了几天,林先生抽空去荧七区的五金店买了钢条钳,又去日用品店买了塑胶手套。

在那个彷徨的夜晚,在电梯一次次沉入人群的时候,一个违反他本性的大胆念头出现了。当他第二天一大早来到柱委会却只看到一张离奇的年中放大假通告时,那个念头立刻就变成了决定。

他也计划妥当了。新工具用完后就扔到其它域的避难层或者底二百层去。随便找个角落一塞,别人一辈子也找不到。他自己要请半天假,这可能会引起同事怀疑。但他得确保在进厅干活时柱段里没人,请假是必需的。

余先生不会当天就摔。不过按他那野蛮的上楼习惯,不用多久一定会摔。当然摔不死,柱内坠落事故时有发生,大多只是缺胳膊断腿,这点程度的伤害柱委会压根管不过来。林先生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午后的柱段里寂静无声。大厦再次限电,进厅光线不足,发灰的荧光线没精打采地钻进攀登口。大门正对面的墙上是邮箱格子,左侧壁梯旁镶着一面窄窄的全身穿衣镜,右墙是一整个保险带架,上百副保险带按屉号挂成上下四排,乍一看好像满墙的半人,榨干了血肉,前胸贴后背地叠成了一片片。

余先生的保险带在顶排一角,比旁人的都显眼。宽阔的黑色镶绿边尼龙带,硕大锃亮的D环和带扣,还有几乎能当武器的防坠索和镀锌钢大钩。这一身装备的主人不知在柱段里耀武扬威了多久。

林先生用挂带叉把它取下来。刚拿到手,他就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他踌躇了几秒,把保险带挂了回去。接着他飞快地数了一下保险带,一共一百三十二副,果然柱段里的人都出门了。

他再次取下余先生的保险带,从背包里拿出钢条钳。

他又停下了,把保险带又挂了回去。

他走出大门,外面是广阔的避难层兼设备层。除了荧九体育场,再没有其它楼层有如此巨大的整块空间,即使净高超过七米,视野仍被压成了极扁的一片,裸露的标准柱密密地缝住上下楼板,核心筒和机房夹杂其中,好像林间小屋。有两个方向能看到半公里外稀疏的室外天光,另两个方向只有深深浅浅的铅灰色。头顶高低错落地走过各种管道,像一座横悬的森林。气体和液体在管道中汩汩涌动。设备机器东一群西一组伏在台基上,低沉的吼声撼人心脾。但除他以外全无人迹,放眼望去仿佛一座死城。

他回到进厅,戴上塑胶手套——模拟剧里总有这个步骤,刚才也给忘了——他第三次取下那副特大号保险带。脑后冷飕飕的,荧光线变亮了,亮到锐利,在他身后像条亮蛇直蹿上顶。瘦削的穿衣镜,拥挤的邮箱,这些平日里看惯的死物活了过来,变成一只只眼睛在他周围盯着。一个邮箱一双眼睛。

他转过身,就着荧光细细查看防坠索,寻找合适的位置。三米长的钢索一点点拉出来,长得一辈子也拉不完,一不小心,大钩掉落地上,发出一声惊人的巨响。他一哆嗦,一抬头,刚好看见对面的穿衣镜。

他愣住了。

镜子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佝偻着背紧抱一团黑绿色,像觅到了宝,但面孔和嘴唇却是刷白的,头发一绺绺粘在亮晶晶的额头上,正眼冒凶光瞪着自己。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在伟大荧光的照耀下,他几乎都认不出自己了。

林先生怔怔地和镜中人对视了半天。

然后他把余先生的保险带整理好,最后一次挂了回去。

他慢慢离开了15号柱。绕过一排排制冷机房和热交换站,他向西走了十分钟,又折向北一刻钟,最后来到西北域。他随便找了某个柱段大门外的垃圾桶,把塑胶手套扔了进去。钢条钳有点贵,他仍旧收进背包,又把日用品店的收据撕得粉碎。一扬手,一把纸末在鼓风口的强劲气流中散得无影无踪。

9.

在变配电站投下的阴影中,林先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不远处的15号27柱段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场那边渐渐有了人声。下班高峰到了,死城开始醒转。成千上万的柱民犹如五彩的洪流,从电梯场两头的防烟楼梯间奔涌而出,一片喧嚣。一到开敞空地,就散成数十道支流,穿过机房和机组形成的错综复杂的夹弄,涌向各自的柱子。

在林先生前方,邻居们一个个越过去了。他们步履匆匆,高谈阔论,既疲惫又兴奋。他看见秦先生。他看见邹先生。他看见伍先生和伍太太。他还看见余太太也过去了。她挎着一个玫瑰色亮面提包,是广告上的荧一新款。人流接近柱子时缓慢了下来,在大门外聚成散乱的一团。

他慢慢迎上去,挤进大门,在进厅满满的人丛里穿好保险带,汇入攀登的大潮。在他左边的正是秦先生。他恍惚地扭过头,朝秦先生笑笑。秦先生跟他打了声招呼,目光里透出一丝诧异。

他低声说:“老秦,你知道吗,那天在荧三宾馆的那人,原来是老余。”

秦先生一呆。“呃,那天在荧三宾馆……”他直皱眉,似乎在竭力回忆这个含糊日期和精确地点何时曾在柱内八卦里出现过,“是啊,是啊,荧三宾馆,”他很快就装作恍然大悟,“荧三宾馆!”这回是真想起什么了,“竟然是老余?!没想到。你怎么知道的?”

林先生说:“我听46号的人说,有人晚上在那里又看到他了。”

秦先生啧啧摇头,连声说:“想不到,想不到。”

林先生说:“谁能想到呢?”

秦先生又说:“46号就是46号,还能传出什么好事来。”

林先生说:“谁说不是呢?”

说完这句,林先生就进了家门。他没有开灯,直接在天窗透进来的荧光中坐下。窗外,大潮继续上涨。这么多年邻里生活,他还从没认真观察过下班的全过程。那幅想象中的全剖面又出现了,但加上了更多更密的背影,一排排前赴后继,在壁梯上沸腾地上行,犹如即将顶开壶盖的蒸汽;流言则扑打着小小的黑翅膀,越过无数头顶和鞋底,以超越人脚几倍的速度,上上下下,叽叽喳喳。

屉门滑开了,林太太低头顾着门前的空隙,一步跨进来。一抬头,她吓了一跳。

她说:“老林?你怎么不开灯?你知道吗,何小姐和余先生……”

林先生站起来,朝太太直摇手,手指竖在嘴唇前,无声地指指外面。

门外持续上涨的背影大潮中,回声般不断重复抛出几个相同的关键词。荧三宾馆、何小姐、余先生、你知道吗。

林太太瞪着林先生,又惊奇又怀疑的神气。林先生指指自己,又指指楼上。上屉先前还在哗哗地开水龙头,忽然就一片安静,似乎屉中人被石化了。静了几秒钟,陡然一声巨响,有个坚硬的东西砸在地上,可能是那只带锁箱。接着是某种重物撞上了床头板,猛得连柱壁都震动起来。攀登口的潮水被惊得一滞,顿了一小会儿后,便以一种更欢快的节奏,迸着那些关键词的小浪花,继续向上涌去。

林太太又望望林先生,忽然就明白了。她“扑哧”一下笑了,吐吐舌头。林先生好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

这天晚上,余先生罕见地在11点之前回到家里。迎接他的是一场比上次赌球风波更激烈百倍的战争。这回动静之大,不仅全柱段都能听见,林先生甚至怀疑外面的大厦居民也能听见。那影响可不大好。不过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林太太蜷缩在他身边,乖巧温顺地像个孩子。他俩手拉手躺着,悄悄乐着,这些天郁结的愤怒和恐惧一扫而光。闹吧,闹吧。他想。别再打我家屉的主意。他又想。

子夜时分,大厦再次停电了。

一片黑暗里,楼上的怒吼和呼天抢地的哭喊嘎然而止。柱内陷入一片死寂,伴随着司空见惯的轻微晃动。不一会儿,备用发电机启动,天窗外亮了起来。上面传来嘤嘤抽泣、叹息和低语。林先生竖起耳朵细听,却听不清任何内容。

大厦的摇晃开始让人有点头晕了。但风阻尼系统迟迟没有重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先生感觉这次时间长得不太寻常。他半支起身,疑惑地四下打量,想找个基准线看看晃动幅度是否加大了。

正在这时林家屉门“砰”一声巨响,林先生夫妇差点跳起来。

气窗外是余先生的脸。他高大得顶满了天窗,几乎完全遮掉了荧光。几个月来噩梦中的景象活生生出现了,林先生顿时一身冷汗。但余先生似乎并没有破门而入的企图,只是继续把门拍得山响。门抖得像振荡的鼓皮,窗玻璃上贴的一块干透的小手帕也被震掉了,飘落在地。

余先生说:“姓林的你不是要去柱委会摊开来谈吗?背地里造这种谣到底什么意思?造谣最他妈可耻!”

林先生抓起壁架里的螺丝刀,站了起来。“谁造谣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余先生说:“你敢说还不敢认了?不是你造的谣还会是谁?”他仰头朝上嚷,“老秦!老秦!”

林先生说:“你横行霸道就不可耻?你狗仗人势就不可耻?会给大厦居民拍马屁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上面有扇门勉强开了,传来秦先生细细的声音:“……老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要讲事实,不可造谣。不过老余,大家都是老邻居,有话好好说,动武没意思,让人看笑话……”

余先生说:“动你妈的武!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煽风点火。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就你最公正!”

林先生说:“话不能这么说?之前你不也听得很高兴吗?”

秦先生的话音里顿时流露出受伤和后悔掺合的情绪。他说:“你们说话要讲证据的!我秦某人永远只说事实,全柱段有头脑的人都知道。”

余先生说:“你是说我没头脑?!”

林先生说:“老余找我家麻烦时,怎么不见你站出来说事实?”

秦先生说:“我什么时候说什么,你管得着吗?讲点理好不好?”他猛地拉上门,“大半夜的,有话明天再说!”

余先生仰起的脸低下来了。他居高临下看着林先生,张嘴说了句什么话。很久以后林先生多次回想这一瞬间,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余先生说了什么,只记得一旁的林太太突然尖叫起来。不止林太太,很多太太都在尖叫。他的螺丝刀脱手了,当啷落地,骨碌碌滚到墙根。他也踉跄地向后撞在壁架上。地板倾斜了,连同面前的屉门一起升了起来,不可阻止地向上翘,像要和天花板整个反转过来。林先生顾不上后背的剧痛,反手抓住壁架板子想要起身,却像被压住一般动弹不得。

大厦在摇摆。不,是在倾倒。

林先生听见余先生在屉门外乱踢乱蹬。门被蹭开了一小半,半臂宽的一道荧光照进来,越升越高。他几乎认定余先生必会掉进他的屉了。这时又是一阵晕眩,好像胃蓦然悬空了,屉门开始下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飞速减小,像是有人从另一边拼命拉他。倾倒停止了,千万吨的大厦正隆隆起身,朝另一个方向扑去。林先生更用力地去抓壁架板,一下一下朝壁架的更深处刨。板子光溜溜很难抓手,他的手掌弯曲到快要抽筋。

他听见余太太的喊声:“老余快回来啊!”

虚弱的荧光中,他看到余先生已经攀上了好几级,但手从扶手上滑脱了。余先生矫健地一拧身,去够上方的梯级。他又看到余先生的白色汗背心,转瞬洇出了一大片汗渍,棉布下两块背阔肌奋力一鼓,就像那一回大厦外的追风人正在鼓起双翼——这时他才发现,余先生根本没穿保险带,大概是被气昏了头——然而那背上毕竟没装翅膀。刺眼的白色如强弩之末,升势渐尽,在一个突兀的转折后,以一种骇人的速度从林先生眼前一滑而下,随即便消失了。

林先生背上一空,手一软,随着壁架上的零碎家什跌向屉门。他及时举起双臂抱住头,啪地一下正面贴上了门板。

风阻尼系统的重启声从高空滚滚而来,夹杂着远远近近各种坠落的巨响。就在这天地仿佛倾倒抽空的时刻,林先生忽然在想象中看到了大铁球摆动起来的刹那。它们竟然快得离谱,简直像真剧里某种塔楼的铜钟。甚至他还觉得自己听到了钟声。超现实的幻觉的钟声。当——当——当——当。跌宕起伏,长鸣不息,在这个匪夷所思的夜晚,和无数人叵测的命运混成了一片。

10.

那天夜里掉下去的不止一个余先生。后来林先生才知道,在同一时刻的不同地点,魏先生、小庄等46号的一些人,也掉下去了。只是他们运气不如余先生。余先生砸坏了一百来个梯级后被卡住了,而魏先生他们在电梯场的桥上,没有缓冲余地。奔逃的人群冲塌了梯井防护门,很多人从那里坠落,追着失控的电梯消失在电梯井的巨口中。庄先生则被踩成了重伤。

终于,一切都慢慢回到了正轨。

底两百层重新开动了,柱委会再次办公了。余先生还在住院时就被公司解雇,余太太去柱委会吵了几次,除了规定的失业金之外没得到别的结果。一个月后,余家离开15号柱,搬进了西北域的一堵墙里。

林先生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庆幸。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理,他忽然很想去一次46号,随便看望谁都行。

何小姐也离开了。那晚过后不久她就递交了申请,搬了家。柱内的闲言闲语爆发式蔓延,再出来辟谣已于事无补。每次路过那个新近空出来的屉,林先生就感到如芒在背。

三个月后的一天,林先生鼓起勇气,再次来到46号。

一走进攀登口,他看见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景象。

整个46号是满坑满谷的素白色。从上到下,不计其数的白色纸条垂下来:作业本撕成的,招贴背面剪成的,手纸拉成的,从每一扇屉门垂下来,从看不清的高处一溜溜垂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串串冰花凝结在网格墙上。

林先生感到有点冷。面前是屉门之间探出的七列双人壁梯,笔挺地穿行在纸条丛中,伸向顶端。钢扶手冰凉。他感到越来越冷。

他在半空犹豫地停下了,喊魏太太的名字。没有回音。他又喊了一次。攀登口只能听到墙那边电梯场的人声和机器嗡鸣。

这时上方不远处有人叫他。他抬头,看见一团白发和一张核桃般的老脸。

是庄阿婆,大半个脑袋探在屉门外俯视他。她无声地咧着嘴,刻痕似的皱纹撮成几堆,形成一个难以分辨是哭是笑的表情,但从她声音的兴奋欢欣仍能大体判断出她此刻的心情。她早已不记得林先生,只在上方乐呵呵道:“小魏太太啊,不在,都不在,这些小孩,作孽啊,没有一个能在家里坐得住的。我家小庄和小小庄也是成天不回来。”

林先生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有礼貌地问:“您知道魏太太去哪儿了吗?”

“还能去哪,当然是去弄小火表,”她果然又老生常谈了,“他们都去。上面太拖拉。我家小小庄也去了,他说要呆前排的。”

林先生想,他再也不会来46号了。

他开始往回爬。贴满纸条的屉门在他身周一排排一列列铺展开。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白色网格。他就像一只粘在巨网上的小虫。两道荧光线在他身后缺乏生气地沁出冷光。一模一样的苍白格子寂静地布满了他的上下,左右,来处和去处,昨天和明天。

头顶上,庄阿婆脖子伸得更长了,她喊:“你叫啥,有啥事,等小魏太太回来我告诉她。”

林先生说:“老太太,您……保重。我走了。我没什么事。我就是路过。”

直到林先生下到了底,庄阿婆仍在半空探头张望。她还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朝林先生抖簌簌地摇,大约是想挥手道别,但远远望去,却只像是在白茫茫的空气中徒劳地一抓,又一抓。

 

– 2011.12.23 于 悉尼南 咖屯
– 2013.03.29 二稿于 悉尼南 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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