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的雪花

In 泊人笔记


上海的圣诞是没有雪的。

越过黄浦江,来到不夜的塔楼。走进玻璃门的第一刻,就知道这个地方,不需要雪花。

一个满载金字塔式崇拜的领地。层层叠叠的楼台伸向无止境处,满足虚幻的通天梦呓。没有过渡的场景犹如意识流电影,高速电梯则是克隆的容器。目之所及,宏大的空间铺陈奢华,附庸风雅招摇四壁。听者的漫不经心,标注无审美的群体。交相辉映的餐具,好似骄矜的戏剧。烛光下的杯觥美酒,貌合神离。

这是前所未有的温润而安静的圣诞。这里也本不需要寒冷和喧哗的市井声息。隔窗远望,脚下的城市在烟尘中织就歌舞升平。在这个据说是全城距离天国最近的地方,不见星空,也不见云端的上帝。唯有靡靡夜色铺天盖地,仿佛魔都与生俱来的黑色羽翼。

在这样的舞台上唱起。圣诞、新生王、伯利恒、天使。一曲又一曲。

于是不自禁地产生错觉,似乎并非身处通天塔顶的舞台,却是伫立玻璃门外,跻身陌生的人群,守候未曾出现的身影。一如多年前在明成楼下翘首期待某次偶遇。

倏忽八年过去,和一个团体一并诞生的记忆,在无雪的圣诞,行将尽头。

 

我愿回到沉寂的大礼堂,踏上斑驳褪色的舞台,面向无人的观众席,开始平生第一次试唱。

我愿回到凄清的和平楼,走进阶梯教室的大门,在冷冽日光灯和电子琴的伴奏声中,拾级而上。

我愿回到明亮的南校区,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上课、点名、排练、聊天,从午后阳光落进窗格,到夜晚凉风吹过窗外的球场。

我愿回到朴素的教工俱乐部,多功能厅里钢琴轰鸣,四声部纵横交错,落地玻璃映出庭院的清水墙。

我愿回到繁忙的南楼路口,穿着彩排的服装站上草坡,看到路人们手拿饭盆,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愿回到孤耸的主席像前,西装革履,长裙红妆,集结等候校车去往一个又一个比赛演出的地方。

我愿回到闷热的小吃店,稍嫌暗淡的灯光下胡乱点一桌夜宵,高谈阔论,对酒当歌,笑声响彻店堂。

我愿回到空旷的爱校路,单调的路灯列队两旁,推着自行车走过宽阔的路面,歌声轻盈,夜空晴朗。

我愿,我愿不再风蚀的,是每一次登台时焕发的容光,是每一次候场时隐藏的彷徨,是每一次排练时抛洒的汗水,是每一次夜归时不羁的高唱。

那些来不及领会,感悟,和邂逅的,让它们就此辗转心底。

 

最后一轮演出,终于自做主张唱起了《雪花》。圣诞树、银丝带和彩气球是不屑于这种孤傲的曲调的。于是在台下人们迷茫的目光里,忽然间泪眼蒙眬。

雪花轻轻地飘,大地尽被笼罩
心地,洁白似雪……白雪,融化消失
心地切勿消失,任它雪花融化
心地坚强不渝,任它雪花融化消失
白雪一去不回,好像昙花一现
心地始终如一,纯洁应似白雪
岁月尽可消逝,心地永恒不渝

这是一群人最后的雪花。相聚时短,曲终人散,转瞬间,物是人非。若要等到能再唱这首歌的时候,又怎知会是何年何月。

心地切勿消失,任它雪花融化。

 

走出塔楼的时候,凛风扑面,带来了圣诞末尾的气息。在夜上海的辉映下,你温柔却夺目的笑靥不经意地出现,或许,只是为了让我仅凭它度过剩下的岁月。

岁月尽可消逝,心地永恒不渝。

圣诞快乐。满溢雪花的最后一个圣诞,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个圣诞,快乐。

the Chor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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